老何记得临时工登记不用填血型。
程警官让值班人员取来我正式入职档案。
新档案上是A。
体检表、身份证复印件、紧急联系人,都在。
联系人写母亲。
旧工牌背面的紧急联系人也有一个号码。
号码前七位是母亲家里的旧号。
后四位不一样。
我试着拨了一遍。
空号。
老何却从衣袋里摸出手机。
他的手机在响。
来电显示就是那个空号。
他没接。
手机在桌面震动,带着考勤簿往前挪。
每挪一下,旧簿里就有一页自己翻开。
第四天。
第五天。
第六天。
到第七天,电话断了。
考勤簿停在被划掉的名字上。
老何把手机反扣。
“那三天,他不带电话。”
“你怎么联系他?”
“不用联系。”
老何抬头看走廊尽头的冷柜。
“每晚十二点,他自己站在三号柜前。”
右上角粘着一根白线。
程警官没让老何拿,戴手套装袋。
“照片什么时候没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老何挠了挠耳后。
“人第七天没来。我把牌收了。三个月后小沈来应聘,我翻到这张,问他是不是干过。”
“我怎么说?”
“你说没有。”
“你还招我?”
老何看着搪瓷杯里的茶叶。
“因为你上手就会。”
老何说我正式入职第一天,他给了我一具练习用的蜡头。
左脸缺一块,嘴角裂开。
别人先补脸,再调色。
我先翻照片背面。
照片背后写着家属不要笑。
我把已经做好的上扬嘴角压回去。
老何当时站在门边,问谁教的。
我说没人。
手知道。
“你就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前三天那个也说过。”
老何拿起茶杯,又放下。
“一个字都不差。”
杯底离桌时,那片蓝复写纸已经没了。
他的食指上,砚字也淡下去。
只留一道像纸割的细口。
值班室外有人推车经过。
轮子缺油,每转一圈响一下。
我让老何说那三天处理过什么。
他从柜里找出接运簿。
第一晚,一个车祸老人。
第二晚,河里捞上来的男人。
第三晚,一具无名女尸。
来源写着县道旁弃置。
年龄十六至二十。
左手虎口有烫伤。
接运簿的纸边粘着蜡。
老何说第三晚停过电,值班室点了两支白蜡。那个早到三个月的“我”没去拿手电,端着一支蜡进了整理间。
“他出来时蜡还有多长?”程警官问。
老何用手比。
“进去时这么长。出来还这么长。”
“烧了多久?”
“两个钟头。”
老何从柜顶取下一只旧铁盘。盘里凝着一圈蜡泪,中间有两个杯底印。
“我后来才看见,他拿的是两支。”
一支放在整理台正面。
另一支立在无名女尸脑后。
老何从门玻璃往里看,只能看见第一支。玻璃反光里,第二支照着另一个穿工作服的人。
“两个都在动?”
“前面的给她擦脸。后面的给她梳头。”
“你进去了吗?”
老何的手在搪瓷杯把上转。
“我敲门。他们一起回头。”
他说自己当场把灯打开。
整理间只有一个人。
无名女尸的头发却编好了两条辫子。一条向左,一条向右。发尾分别系着红线和白线。
我给遗体整理头发,从来不用红线。
老何知道。
他教我的第一天就说,馆里的红线只绑物,不绑人。
“前三天那个知道吗?”我问。
“他先跟我说的。”
老何的杯盖从桌上滚落。
盖内粘着一根红线。
线头很细,绕住一根黑发。
老何拿杯子的手松开。搪瓷杯倒了,空杯里滚出两颗白蜡头。
每颗蜡头上都有牙印。
一颗咬痕朝左。
一颗朝右。
程警官没让人分开,连杯一起罩进物证箱。
老何盯着箱子,嘴里反复数“一、二”。数到第三遍,变成了“一、一”。
许棠把接运簿合上。
“先记住是两支。”
老何点头,用指甲在桌上划了两道。
第二道刚划完,第一道没了。
老何又划一遍。
这次两道都在。
中间却多出第三道,细得像女孩子的指甲。
他把手藏到桌下,不再数。
桌底传来第三下抓挠。
老何两只脚同时收回,鞋尖仍留在原地一双湿印。
湿印没跟着他动。
我按住桌边。
木头扎进掌心。
“遗体后来呢?”
老何没有翻页。
“丢了。”
他说那晚做完初步整理,遗体放进三号冷柜。早上交班,柜门没开,封条也在,里面只剩一套县一中的校服。
馆里报了警。
登记按无名尸失窃处理。
“当晚谁最后接触?”程警官问。
老何抬起头。
视线越过我,落到门口。
“沈砚。”
走廊的推车停了。
轮子最后响了一下。
老何把接运簿翻到背面。
那里夹着一张交接卡。
遗体状况、随身物、衣物,都有人填写。
整理人一栏签着我的名字。
字迹不直。
最后一笔往左压。
像沈穗写自己的穗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