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哪三天?”
电话里又响起翻纸声。
老何没有马上答。
“你来馆里说。”
“你在哪?”
“值班室。”
我看了眼时间。
晚上八点四十。
“别动旧东西。我带警察过去。”
老何咳了一声。
“我没动。它自己掉出来的。”
电话断了。
程警官接到消息,让我们留在家里。他和同事先去殡仪馆,确认老何本人在场,再来接我。
母亲将热好的豆角端上桌。
“先吃。”
我没拿筷子。
她把碗往我面前一推。
“饿着就能想起来?”
许棠掰开一次性筷子,递给我。
我吃了半碗饭。
豆角有一截没摘干净,老筋挂在牙缝里。我拿纸擦掉,母亲把那一截夹进自己碗里。
她没有再问殡仪馆。
九点二十,程警官打来电话。
老何在。
馆里的值班人员也在。
我和许棠过去,母亲留在家里。出门前,她把那部旧手机连塑料盒一起交给程警官。
“电池鼓了。”
程警官接过去,登记封好。
殡仪馆后门的灯坏了一盏。
我每天走这条路,闭着眼也知道哪块地砖松。今晚踩下去,没有水冒出来。
老何坐在值班室。
外套没脱,车钥匙搁在桌上。他面前摊着一本旧考勤簿。
封皮裂了,用透明胶贴过。
“车的事还没问完,你怎么回来了?”我问。
“下午放我回来拿材料。车还在那儿。”
老何用手背擦鼻子。
“我想找你进馆那年的派车单。考勤簿从柜顶掉下来,就翻在这页。”
程警官先拍柜子、地面和簿子位置。
柜门关着。
顶部积灰,中间有一道拖印。
没人能说清簿子怎么出来的。
我站在桌边,看那一页。
日期是沈穗失踪后的第四天。
夜班栏有两个名字。
何建国。
沈砚。
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老何的全名。
我的名字后面画着一个圆。
代表到岗。
第五天、第六天,也有。
第七天,名字被划掉。
划痕不是一笔。
先从左往右,再从右往左。
纸被刮薄,中间透出桌面的颜色。
老何拿灯照背面。
背面也有一个圆。
位置正好压着我的名字。
“考勤只在正面写。”他说。
“谁画的?”
“不记得。”
老何说完,用手去端搪瓷杯。
杯底粘着桌面,提了两次没提起来。
他没有硬拽。
拿指甲沿杯底抠了一圈。
下面压着一小片复写纸。
蓝色。
纸上只有半个圆。
程警官让他停手。
老何把手抬起来,指甲缝里已经进了蓝粉。
他拿纸擦。
蓝粉越擦越深,最后在食指指腹印出一个砚字。
“别碰别的。”
程警官把一副手套丢给他。
老何戴上,食指顶破了。
第二副也在同一个地方破。
第三副,他没再伸那根手指,只把它弯在掌心。
砚字隔着乳胶还能看见。
我把自己的拇指刀疤按在桌边,没有伸过去。
老何看了一眼。
“你正式来那天,我也是这么试你的。”
“试什么?”
“让你戴手套。”
三个月后,我来应聘。
老何拿出三副不同尺码的手套让我挑。
我选中号。
戴好以后,拇指旧伤处勒得发白。
他又让我换大号。
我说不用。
那时我以为这是入行前的小规矩。
现在老何说,前三天来的那个沈砚,戴哪一副,食指都会破。
“跟今天一样?”
“一样。”
他把弯着的食指藏进拳心。
“所以你三个月后来,我才问你是不是干过。”
“我戴手套没破。”
“你没破。”
老何抬了下下巴。
“我才敢让你留下。”
我正式来馆里,是三个月后。
老何把另一册新考勤推过来。
那一次入职,从试工到转正,一天不少。
程警官问老何:“前三天这个人,你亲眼见过?”
“见过。”
“确认是他?”
老何看着我。
“那时他眉上有疤。”
我手背上的筋绷起来。
“还记得别的吗?”
“不说话。手稳。”
老何将一只搪瓷杯转了半圈。
“第一晚让他缝嘴,他打双结。我说这样拆的时候费事。他说牢。”
我收针一直打双结。
不是师傅教的。
我刚进馆时就会。
以前我以为是给沈穗缝弹珠袋留下的习惯。
许棠问:“他叫什么?”
“沈砚。”
“谁介绍来的?”
“自己来的。”
老何弯腰,从桌下取出一只铁盒。
里面装着旧工牌。
人走了,照片撕掉,塑料壳留下。有几张没人来领,一直压在底下。
他倒出一张。
塑料已经发黄。
姓名,沈砚。
岗位,临时整容。
照片位置空着,四个角留有胶印。
塑料壳里还有一层夹纸。
我把工牌侧过来。
夹纸边缘写着血型。
O。
我的血型是A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