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打开,只用手指按住外壳侧面的关机键。
按键隔着盒壁陷下去。
屏幕灭了。
翻纸声没停。
声音转到搪瓷碗里。
碗底三个字散开,褐线一根根往上爬。
像十根被水泡软的纸条。
母亲把湿布盖上去。
声音一下闷住。
她没有掀。
只把装豆角的盘子压在布上。
“这碗别带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回来那晚说过。”
她两手扶着盘沿。
“谁拿走,第四天就跟谁走。”
我抬起手。
指腹有做修复留下的细口,也有消毒水泡出的白纹。
七年前的伤没留疤。
拇指横穿指纹的刀口,是后来工作时割的。
“右眉呢?”
“早就有。”
她走到我面前,想碰,又把手收回去。
“疤在。声音也对。你进门先问穗穗有没有回来。”
“我说了什么?”
“我说没有。你就在门口坐下了。”
母亲弯腰,将地上的软尺捡起来。
“坐到天亮。”
许棠说她现在过来。
我让她先别动。
“你手要换药。”
“已经换了。”
她那边有车门关上的声音。
“我在楼下。”
没多久,敲门声响了三下。
不快。
母亲去开门前,从猫眼看了一次,又问是谁。
许棠报了名字。
进屋后,她先看领撑的位置照片,再看课程表上的字,没有碰东西。
“阿姨,沈砚不在的三天,给您打电话的是他的号码?”
“是。”
“您听见他的声音?”
“听见。”
“每次说什么?”
母亲将软尺卷起来。
“第一回说在车站。第二回说在学校。第三回……”
她把尺放回铁盒。
“第三回没说地方。”
“背景有什么声音?”
“有人喊名字。”
我和许棠都没动。
母亲盖铁盒的手停在扣子上。
“先喊穗穗。有人答到。又喊沈砚,没有人答。”
屋里那根灯管发出电流声。
母亲把盒扣按下。
“我问他在哪。他说别出声,还没叫第三遍。”
我的上唇一阵发木。
不是疼。
像冷水贴着皮肤往里渗。
许棠看了眼我的嘴。
“这个电话有通话记录吗?”
“旧手机还在。”母亲说。
她从木箱里找出一部按键手机。
后盖用胶带缠着,电池已经鼓起。
我没让她开机。
先拍外观和号码贴,再通知程警官。
程警官让我们不要充电,明早一起交。
许棠将手机放进干净塑料盒,不封死,只盖上盖子。
母亲去厨房热豆角。
锅铲碰锅沿,一下一下。
她盛了三碗饭。
第三碗放到桌上,她才停住。勺子压在碗边,米汤顺着桌缝往下淌。
“多盛了。”她说。
我去拿那只碗。
碗底粘着一粒黑米。筷子一拨,黑米拖出三道水线。
第一道停在我面前。
第二道停在许棠面前。
第三道沿桌边往沈穗房间走。
母亲用抹布按住。
抹布下面传来按键音。
一次。
两次。
三次。
塑料盒里的旧手机屏幕亮了。
没有电池格,也没有信号格。屏幕只显示一个通话时长:七十二小时。
许棠没掀盒盖。她拿另一部手机录像,让我报时间。
我报到秒。
旧手机的数字往回跳了一秒。
再往回跳。
七十一小时五十九分。
母亲把抹布从桌上拿开。那三道水线已经没了,碗里却少了一口饭。
筷子横在碗上。
左端沾着豆角汤。
沈穗吃饭用左手夹菜,母亲总拍她手背,让她换右手。
母亲将筷子摆正。
旧手机也黑了。
她端走第三碗,倒进锅里。
锅里传出一声很轻的“妈”。
母亲把锅盖扣上,手按住盖钮。
“饭凉了。”她说。
没再盛。
锅盖下面又响了一声。
这次喊的是“哥”。
许棠拿笔的手停住。
母亲将灶火开到最大。锅里没有水,盖缝却往外冒白气。
白气贴着墙,凝成三道身高线。
最矮那道写着沈穗八岁。
另外两道都写沈砚,日期相差三天。
母亲关火,身高线一起往下淌。
最上面那道停在我的眉疤高度,没落完。
水痕还在往里钻。
我站在沈穗房间,重新看那行铅笔字。
领子拆了,脸呢。
字像我。
母亲却说那几天我的手全是纸口。
“七年前你在哪家殡仪馆?”许棠问。
“还没干这行。”
“什么时候入行?”
“沈穗失踪后第三个月。”
“谁介绍的?”
“没有人。门口贴招聘,我自己去的。”
许棠低头记日期。
我忽然记起招聘纸贴的位置。
不是殡仪馆门口。
是在县一中旧东门对面。
那天我去贴寻人启事,看见一张白纸压在我的启事上。
招遗体化妆学徒。
包住。
联系人,老何。
我给老何打了电话。
响了很久。
没人接。
第二遍,电话通了。
那边没有说话。
只有纸被一张张翻动的声音。
我叫了一声老何。
翻纸声停下。
听筒里有人贴近,呼出一口气。
“小沈。”
是老何的声音。
“你那三天,已经来上过班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