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工作服,胸口绣着馆名。手里一套校服,袋子没封。右眉没有疤。
“几点?”
“四点多。”
“你们那么早开门?”
顾师傅往后面指。
“住里屋。敲卷帘,没完没了,我以为谁家急着用遗照。”
我指着存根上的背面。
“他照了?”
顾师傅没答,先问民警要不要看机器里的。
相机接到电脑上。
第一张是那个讲价女人的照片,接着一张登记照,再往前,是店里的幕布。
椅子背冲镜头。
椅面上有两只手。
袖口是蓝的。
中间没有人。
两只手压着椅面,手指挤在一起,跟有人骑在椅子上一样。
我往屏幕前走了半步。
“就这一张?”
顾师傅按方向键。
下一张,椅子还是空的。
第一张的两只手,第二张没有。椅面上放着一件叠起来的蓝工作服。
领口朝着镜头。
“他说没带齐,去送东西,等会儿换人来。”
顾师傅将鼠标放下。
“我把单子开给他。他问,能不能补旧的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他指向柜台下面。
那里贴着一张塑封的价目表,塑封开边,用透明胶补过。
旧照翻拍,原底翻印,缺损补拍。
最下面单列了一行。
原片有的,不另补。
顾师傅拿笔头点着那行字。
“旧胶片洗一次少一次,哪能叫人来回照。先找底,实在没有才补。”
他转身走到柜后,拉开布帘。
里面摆着相机架,后墙的幕布印着一座楼。
砖缝笔直,窗子都一样。
最右侧露着铁管。
跟那张合影的背景一样。
我没有往里走。
幕布旁挂着几张旧全家福,玻璃框的边角贴了白胶带。
其中一张,老人的手搁在膝盖上,脚却悬着。
脚底到地砖,留了一道空。
顾师傅顺着我的眼睛看过去,伸手把那张翻过来。
背后贴着小孩的一寸照,四张,还没裁。
“客人没来领的。”
他将相框推到里面,挡住旁边另一张。
我只看见另一张照片角上,露着半片蓝袖口。
民警让他先把手里的袋子拿出来。
顾师傅伸手,从一排铁夹子上取下一个纸袋,放到柜台。
“他给的。说缺的那块,就从这个上头补。”
纸袋边上粘着黑色粉末。上面用铅笔写着沈砚,背面。
顾师傅取来一副手套,让民警先拍袋子。
民警问他有没有打开。
“看过。东西在,两张叠一块。可他指的地方黑了。”
他将纸袋口朝下,两片东西滑到垫纸上。
大些的那张是透明片,四边贴着胶带,中间印着一个人的后背。
后背从肩膀到腰,全黑。
头低着,后颈有一截头发。
脚上是我工作群照片里那双鞋。
小些的那张压在下面,只露出一个白角。
我没碰。
民警用手电从侧面照,光穿过边缘,到了背上就没了。
顾师傅拿出放大镜。
“他非说这是他的背。”
我隔着柜台,看见那块黑边上有道白线。
线从肩头下来,拐进腋下。
是校服的白杠。
“衣服不是他的。”
顾师傅看了我一眼。
我打开学校那张原合影,放到旁边。
妹妹的校服袖子上,也是这两道白杠。
顾师傅没有争,把底下那张小相片往外移。
一张学生证照。
沈穗。
左眉到耳根有折出来的白痕。
跟寻人启事上用的同一张。
民警举起相机,先拍两件东西的位置。
电脑音箱响了。
一声收款提示。
顾师傅往柜台下摸,没摸到手机。
声音又来了一遍。
【补拍费用已结清。】
电脑里的空椅子亮起来。
画面往后退,露出整块幕布。
我口袋里的手机也亮了。
【是否保留原背景?】
下面两个选项。
保留。
更换。
许棠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。
上面的数字一直涨。
【换啊,学校那张看够了。】
【拍个全家福,前面还空一位。】
顾师傅把电脑电源按住。
主机风扇停了。
音箱里还在说话。
他转身去拔插头,手伸到一半,帘子后面响了一声。
铁环在杆上滑。
我抬头。
印着楼的幕布正往上卷。
卷到一半,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块。
灰墙。
木窗。
墙上贴着两千份里的一张寻人启事。
相片上,是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