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院后山的风刮得越来越猛,煤渣混着雪沫子直往嘴里钻。
我扶着结冰的路桩站起来,手掌心的伤口崩开了,鲜血滴在手里的黄色入库单上,把“中医院地库二号冷柜”几个字泡得发红。
电话那头的邵警官狠狠喘了一口粗气,警笛声隔着听筒尖锐地啸叫着:“沈砚,你给我站在原地别动!我现在派车去二院接你,你在取保期内到处乱跑,知不知道性质有多严重?!”
“等你的车到了,他早就换了地方。”我看着公路拐弯处剩下的两道黑车辙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邵队,二院太平间第四张解剖台上躺着北关闸口的无名女尸,脸上被贴了麦浆棉纸,下颌划了开皮刀。你让人去看了现场,就知道我到底有没有撒谎。”
说完,我没等邵警官回话,直接掐断了电话,顺手关了机。
现在回出租屋已经来不及了,而且邵警官手底下的民警随时可能顺着租房地址摸过去。我把带血的入库单折好塞进贴身兜里,翻下后山小道,在城郊的农贸市场花三十块钱买了一件最廉价的黑色厚棉大衣,把领子高高竖起,遮住左脸僵硬干结的纸纹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深秋的县城一到傍晚就泛起浓雾,街边的路灯昏黄惨淡。
我在中医院对面的小面馆里坐到了夜里十点半。一碗清汤面坨成了面糊,我一口没吃,右手紧紧攥着从二院解剖台顺出来的那把骨剪,刀尖顶着大衣内兜的硬布料。
县中医院是栋老楼,急诊科大楼建在背阴的面山一侧。地库入口没有像二院那样修水泥坡道,而是从急诊住院部西侧的一扇双开铁门往下走。铁门锈迹斑斑,头顶挂着一块写着“地下设备层·闲人免进”的白铁皮牌子。
十一点四十分,急诊大厅里的嘈杂声慢慢弱了下去,值班护士正低头整理病历夹。
我把帽檐压低,避开大厅正上方的监控探头,借着推药车经过的掩护,一闪身钻进了西侧的安全通道。
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,四周一片漆黑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艾灸味和来苏水发馊的怪味。顺着水泥台阶往下走两层,温度骤降,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音。
地库的走廊极窄,两旁堆满了废弃的病床和烂木箱。尽头处亮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,灯光底下是一道半开着的防盗铁栅栏,上面挂着一把被铁丝绞断的链条锁。
锁梁断口很新,地上散落着两颗细小的碎钢珠。
那是用我的工具箱里那把进口大力平口钳绞断的。
我屏住呼吸,轻手轻脚地跨过铁栅栏。往里走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停尸冷库,靠墙并排摆着四台双层不锈钢冷冻柜,制冷电机的轰鸣声像有一头野兽在铁皮肚子里低低喘气。
冷库正中央摆着一张移动式的木解剖台,台子底下放着一只红色的塑料水桶,里头正冒出阵阵温热的麦浆酸味。
二号冷柜的抽屉被完全抽了出来。
抽屉里躺着一个穿着碎花棉毛衫的年轻女人,头发凌乱地散在一旁,额头至头顶处有一片触目惊心的凹陷性骨折,那是入库单上写的车祸重度颅脑损伤。
她的下半张脸完好无损,下颌骨饱满圆润,下巴正中央微微凹陷——那几乎和沈穗没出事前一模一样,是典型的美人裂下巴。
一个穿着灰呢子风衣的背影正背对着我,弯腰站在解剖台前。
我的黑色铁皮工具箱就敞开放在他手边的铁皮托盘上。他右手捏着一把小号平头排刷,正蘸着红桶里的滚烫麦浆,极有耐心地往死者的下巴和两腮上刷抹。动作沉稳轻柔,刷毛扫过死人冰凉的皮肉,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。
而在解剖台的一角,端端正正摊着那半张从周家喜堂抢走的沈穗面底。残破的焦黑下沿,正好悬在死者泛白的嘴唇正上方。
“你来得比我想的早了一刻钟。”
灰夹克没有回头,手里的排刷甚至没有停顿一下,声音干涩平缓得像在跟老朋友唠家常:“二院那具女尸下巴太尖,下颌角折进去三分,骨相太薄,配不上沈穗的额头。这具刚刚好,二十四岁,骨缝还没彻底闭死,皮下的胶质也足。”
我反手把身后的铁门关紧,插上了门后的插销,握着骨剪的手指骨节发白:“把底子放下。”
灰夹克手腕一转,将排刷搭在白瓷盘沿上。他缓缓直起身子,转过来看着我。
昏暗发绿的灯光下,他那张属于我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,光洁平整的皮肤白得像刚捞出来的纸浆。他的左手一直缩在风衣的肥大袖口里,只露出右手五指,指尖上沾着几抹新鲜的白麦粉。
“放下底子,你妹妹就能好?”他咧开嘴角笑了笑,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,“沈砚,你天天在殡仪馆给死人画皮,你真以为自己懂这门手艺?面底一旦从生人脸上揭下来,就跟活人通了气脉。沈穗当年为了躲周家,把底子托给田叔,后来又被喜婆硬抢着揭了第二层。现在她的下颌裂口天天往外渗黄水,是因为契约挂在半道上,阴阳不认。”
他指了指解剖台上躺着的死者:“只要我把这具新鲜的下颌皮剥下来,拿金丝线跟她那半张底子重缝在一起,沈穗脸上的裂口立刻就能结疤愈合。我不害她,我只是要一副能让我大摇大摆走出这片地界的生人皮。”
“你用死人的皮去补我活人妹妹的脸?”我往前踏了一步,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响。
“不然呢?等她脸上的肉一层层化成烂泥?”灰夹克冷笑了一声,眼神骤然转厉,“还是说,你想把你自己脸上的皮割下来替她还账?!”
话音未落,他右手猛地一甩,案板上一只盛满半凝固冷麦浆的白瓷碗劈头盖脸朝我面门砸了过来!
我偏头一躲,瓷碗在身后的铁门上砸得粉碎,发酸的浆糊溅了我一脖子。
就在这一刹那,灰夹克脚下一滑,整个人像没有重量的纸片一样顺着冰柜边沿贴了上来!他的右手五指弯曲成爪,直奔我左脸颊上的纸纹抠了下来,指甲缝里竟闪烁着两枚极细微的缝合倒钩针!
他是想生生把我脸上的硬纸皮撕扯下来!
皮肉本能的剧痛让我整个人炸了开来,我没有后退,左臂猛地向上格挡架开他的手腕,右手握紧手里的不锈钢骨剪,照着他的胸膛狠狠扎了过去!
噗嗤一声闷响。
没有尖刀入肉时该有的温热阻力,骨剪的尖端扎透了他的灰呢子风衣,撞上的不是骨肉内脏,而是一层极其坚韧、层层叠叠的干硬厚纸壳!像扎进了一捆被水泡透又压实的花圈草纸里,连半滴血都没有流出来!
灰夹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怪响,空荡荡的左袖口猛地一抽,那只缺了小指的断掌从袖子里闪电般探出,一把死死卡住了我的喉咙!
他的手掌冰冷得像地窖里的冻铁,五指收紧的力道大得骇人,几乎要在瞬间捏碎我的喉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