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渡口荒废了好些年,水面上连条小舢板都看不见,只有一根锈成疙瘩的铁锚链死死绑在老榆树桩上。秋风贴着水面刮过来,河滩上的烂泥泛着一股苦涩的死水草味。我在芦苇荡边站了不到十分钟,就闻见了一股极淡的药水气,是县医院皮肤科专门开的那种治烫伤的苦药膏。
“哥,别站在光亮底下。”
声音是从渡口那个塌了半截顶的木皮售票亭里飘出来的。门板虚掩着一掌宽的缝,里头黑洞洞的,只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。左眼尾微微往耷拉着,那是沈穗从小生闷气时惯有的神情。
我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,推门闪了进去,顺手把门合死。“穗穗!”
屋里极暗,沈穗穿着一件大得离谱的脏呢子外套,短发乱蓬蓬地遮到耳根底下。二十四岁,比当年那个扎马尾辫的高中生瘦了整整一大圈,颧骨凹陷下去,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冷风撕碎的宣纸。
她没有扑上来,只是本能地把脸偏向最暗的墙角。但我还是看见了:从她左边颧骨一路往下,直到下颌的骨棱处,赫然横着一道干硬的白口子,边缘泛着一层不自然的褶皱,像被开水烫过之后没长好的烂皮肉。
“蓝姐出事了,对不对?”她哑着嗓子问,眼睛红得厉害。
“今早从拦沙坝底下捞上来的,人已经走了。”我看着她那张不敢见光的脸,心口像是被刀生生剜掉一块,“面底现在就在我的工具箱里,我没交给警察。”
沈穗身子猛烈抖了一下,伸手去摸外套兜,摸出一面用黑胶布贴去大半的小圆镜子,飞快照了一眼自己的右脸,又神经质地把镜面扣在手心。“哥,字条上的话你记住了没有?那张底子绝不能沾明火!烧了,我这半张脸就彻底烂透了!”
“到底是谁给你取的第二张面底?”我咬牙问。
“是喜婆,领着一个戴呢帽的男人。”沈穗声音发颤,“上个月初,蓝姐说找着门路能把七年前那张旧底子从周家换回来,领我去十七号屋里等着。我闻见屋里有一股麦浆味,紧接着就人事不知了。等我醒过来的时候,整张脸像被人生生剥掉了一层皮,脸上盖着湿毛巾,蓝姐正堵在门外头跟喜婆死命撕扯……从那天起,我左脸见光就疼得钻心。”
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:“现在跟我走!去县城找邵警官自首,我把蓝巧云嘴里掏出面底的事全招了,让警察端了周家!”
“走不了!”沈穗猛地甩开我的手,眼泪终于滚了出来,“林小满被他们抓进周家了!”
我愣在原地:“小满刚去面铺给我报信,怎么会被抓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