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臣这二十年就白当了。」他答得不快,可没有一个字是虚的,「陛下立新币那日,臣在朝上没说话,是因为臣心里已经算过一遍——币是纸,信是粮。粮在官仓里,信就在。他们赌信不在,臣便让他们亲眼看看,信在哪儿。」
开仓不是赈济,是平价。官仓的米一口价放出去,比市价低两成,量不限,身份不问。头一日,米市上的人挤破了半个坊门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平日买米论升的,这日论袋往家里扛。
第二日,人少了三成。第三日,米铺掌柜主动把价牌改了——再不改,粮食就砸在自己手里。
米价应声落地,落得比方才涨上去还快。紧接着户部贴出第二张榜:新币官兑,加倍——一两旧银,往常兑一贯新币,这五日兑两贯,兑完为止。换钱担子上的吆喝一夜里全改了词,从「收旧钱」改成了「收旧银」。
榜贴出去的头一夜,城南永丰号的后院进了人。
不是卫铮的人,是钱无庸的人。查封银号是户部的差事,用不着刀。领头的书办揣着一纸封条,带四个库丁,进门先给柜上作了个揖,把封条贴了,再请掌柜的往后院指路。掌柜的手抖得连灯都端不住。
三口铁箱从地窖里起出来,箱里的旧钱码得整整齐齐,一层钱,一层油纸,码了三尺高。油纸防潮,码法防查,一看就是行家里手码的。
「这是账房的钱袋。」次日清点完,钱无庸来复命,眼睛里熬着血丝,声气却是亮的,「三口箱子,两万七千贯旧钱。开仓的米烧了他们三千贯,官兑加倍又吞了一万四。剩下的这九千,是替他们收尾的——臣替陛下收了。」
「账上怎么记。」
「记没收。」他想了想,改口,「记——不入账。」
临渊没纠这个字眼。卫铮带回来的那句话又浮上来——快了。
「他们的袋里短了九千贯。」临渊说,「还快得起来么。」
「快不起来。」钱无庸答,「敢跟国库赌粮价的人,靠的不是胆,是本钱。本钱这一夜全烂在箱子里了。臣断他们的路,冻他们的银,砸他们的钱——三条腿一齐卸,往后他们想动一步,都得先掂掂兜里还剩几个铜板。至于那个账房,」
他停了停,嗓音沉下去半分。
「钱袋空了,人才会自己走出来找饭吃。臣等着他。」
临渊没接这句。他想起卫铮带回来的那半句话——不是求饶,是等。如今轮到钱无庸等他们了。两边都在等,看谁先沉不住气。
临渊看了他一眼。钱无庸躬着身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不像平时,亮的。
「十二家旧族昨儿递了帖子。」他接着报,「四家求见,八家补税。补的税,比他们兑出去的银多四成。臣算过,这一仗下来,他们赔进去的本钱,够把那条商路上的官验再多养三年。」
殿外天光大亮。商路上的车马照走,米价照旧,市面上的新币一钱顶一钱,街口兑钱的挑子吆喝得比往日还响。城里没死一个人,没封一间铺子,没抓一个掌柜。
钱无庸收好小账,退到门口,又回过身来。
「陛下,这一仗没见血。不动刀,不抓人,靠的是粮价和一纸榜文。」他把袖子拢好,腰弯得比平时深,「不战而屈人之兵,臣的强项。」
临渊让他退下了。殿外的天已经全亮,早朝的钟声从远处一层层荡过来。面板还开着,那栏「物价基准」安安稳稳,数目一行行排得齐整,再没有自己矮下去过。
只有香烛铺那一行,昨夜起就成了灰白的空格。空格底下压着一行极小的字,不细看根本看不见——
本袋已空,另袋在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