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件事除了狱中四人,没有第五个人知道。那夜牢门关着,狱卒撤在三十级台阶上头,连灯都是他自己提下去的。
如今这个字从一个盐铺少东家嘴里说出来,说得像常识。
「他怎么知道的。」
「他说他见过。」许七说,「他见过好几个。他说那些人刚醒的时候兴高采烈,后来一个一个薄下去,有的忘了自己姓什么,有的连妻儿都不认得。他说,这不是病,是这世上在收账。」
蜡烧到了底,卫铮换了一支。
临渊坐着,没有动。他忽然想起慕容辉说「薄了一层」那夜的样子:那人坐在草席上,手在膝上摊平,一根一根数指头,数到第三根就数不动了。
天亮之后,临渊回了御书房。
谢知微已经在里头等着了,案上摊着一张纸,纸上是卫铮从那宅子里搜出来的东西——不是兵器,不是银钱,是十几页手抄的讲义。
「陛下,臣看了两遍。」谢知微把纸推过来,「这个人可怕的地方,不在他说的对不对,在他说的有一半是真的。」
临渊翻了两页。讲义是抄的,抄了十几份,每份的封皮上都写着同一个题目:守拙。
临渊拿起那几页。字很工整,一笔一画,抄的人极有耐心。讲义里没有一句造反的话,通篇讲的是「守」:守规矩、守本分、守旧例。讲到后来,抄的人写了一句:「醒者如灯,灯亮则油尽。」
「他把慕容辉的事,当成了证据。」临渊说。
「是。而且他不用编。慕容辉确实薄了,账上确实记了字,铜片确实乱了。」谢知微把袖口理好,「臣担心的正是这个——我们手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,到了他手里,就成了他讲学的本钱。」
「他讲给谁听。」
这一问出口,他自己先在心里答了一半。
「讲给心里发慌的人听。」谢知微把语气放平,「世家怕失地,商人怕失市,小吏怕失位。他还讲给另一批人听——那些醒了一半、又缩回去的人。这批人最怕,因为他们见过光,又怕光会烧了自己。」
临渊把那几页讲义放下。
他把这十几页在心里摆开:一半是真的,一半是吓人的。真的那一半——觉醒者会薄、账房会记、铜片会乱——是他自己夜里睡不着时想过的事;吓人的那一半,是拿这些真事推出来的「报应」。
他伸手在案面上一按。
面板浮出来。他没有翻人名,也没有翻物价,只是往最底下看。
「物价基准」那一栏底下,多出了一行字。灰色的,比别的字都淡,像蒙了一层灰:
反向信标·一。
临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这半年他在这层东西上看过提示、警告、数目、划掉的旧值,头一回看见这样的字——不是给他的,是给「另一边」的。
他心里起了一个念头:这层东西从前只有他一个人能看。如今它开始记「对手」,说明对面那一边,也在这盘棋上占了位置。
「先生。」他开口,「你说,他为什么不来杀朕。」
「因为他知道杀不了。」
「还有呢。」
「因为他要的不是朕的命。」谢知微把纸合上,「他要的是天下人相信:动了规矩,就要遭报应。他要朕活着,活着看这天下人一点一点退回去。」
临渊没有说话。他把面板合上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天已经大亮了,宫墙上的霜化了一半,湿痕一道一道。
「那他也该知道,」他把话压住,说得很慢,「朕要的,是这天下人一步一步往前走。」
他转过身来。
「他讲他的学,朕办朕的案。看谁先撑不住。」
这句话说得硬,可他心里明白,这不是办案能办完的仗。案子办得再快,也追不上人心里那点怕。
谢知微把那几页讲义收起来,收进袖中。收到一半,他停住,把最上头一页翻回来,指给临渊看。
那一页的最末,抄着一行字,笔迹比前头几页都工整,是照着原话一字一字抄下来的:
「觉醒是灾,皇帝是祸源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