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渊看他一眼:户部能省,朕就省。
钱无庸脸上的笑,收了些。他难得正色道:陛下,这话臣记下了。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臣回去就把账册拆了,一页一页核,核给满朝看,也核给北境看。
这段话说完,卫铮张了张嘴,没能接上。他琢磨了一会儿,才挠了挠头,道:臣……好像是听明白了,又好像没听明白。臣是武将,只会说打或者不打。陛下说的这个不动,臣得回去想两天。
临渊说,不急,你回去慢慢想。想明白了,北境的防线,朕还是交给你。想不明白,也交给你——你只要记住,朕要的是他先动。
卫铮领命,没有再多问。他站起来时,腰间的刀鞘磕了一下椅沿,发出一声闷响,他自己倒没在意,大步出去了。
御书房里,又一次安静下来。这一回,不是争执的静,是各人在心里掂量什么的静。
临渊最后看向谢知微。谢知微从方才起就一直没再说话,只垂着眼,像在等什么。
「先生有话说。」临渊道。
谢知微这才抬起眼。他没有接定策的话,反倒先说了另一桩事:陛下可还记得,狼牙腰间那柄刀?
临渊的指尖,在案上停了一下。记得。刀鞘上缠的白狼皮,磨得发亮,像是旧物。他说,朕昨夜还想,那皮子缠了多少年,才磨成那样。
谢知微道:臣让人查了。慕容家的刀,刀背都有烙印。可那柄刀上,干干净净,没看见印子。
没看见印子。五个字,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里。
临渊问,先生的意思是……
「臣没什么意思。」谢知微道,「臣只是觉得,一个信使,佩着一柄没有慕容家烙印的刀,又偏偏缠着白狼皮——这刀的主人,恐怕不是慕容烈赏给他的。」
殿里的灯,爆了一声灯花。
临渊没有说话。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一遍:刀不是慕容烈赏的,那就是别处来的。慕容烈的帐下,能让狼牙贴身佩刀的,还能有谁?若那柄刀的主人,压根不在北境——
他没有把这句话想完,谢知微已经开口了。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,饮了一口,才慢慢道:
「陛下这步,慕容烈会喜欢。」
临渊抬眼。
「他最烦软弱。」谢知微搁下茶盏,「陛下的定策,既不示弱,也不挑衅。这世上能让他看得上眼的人不多。陛下今日这一手,算一个。」
他站起来,拢了拢狐裘,临出门前,又补了一句:
「可被慕容烈看得上眼的人,他要么招揽,要么,亲手除掉。」
门帘落下。谢知微的咳嗽声,在廊下远了。
临渊坐在案前,许久没有动。窗外的天光,已经斜了。
他伸手,把案上那卷账册合上,压平,推到案角。北境的账,他记下了;北境的刀,他还没见着。
狼牙那柄没有烙印的刀,还挂在鸿胪寺的客房里。
刀的主人,还没露面。
可临渊知道,他总会露面的。慕容烈派了人来递账册,就一定会再派人来——递下一句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