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后小半月,户部的门房,收礼收到手软。钱无庸照单全收,照单入账,一本新账册,记了大半本。
官斗是户部监造的,铸铁,斗口烙着火印。铁斗铸成那天,户部的书办们围着看:斗口平,斗底厚,拿手掂一掂,实沉沉的。斗身上刻着户部两个字,底下是年月。
半个月工夫,东西两市的大小粮行,换了个干净。
有老汉拿官斗量米,量完愣住:「这一斗,比往日足实啊。」
「足实就对了。」钱无庸站在粮行门口,抱着胳膊,「往后再买米,认准斗上的火印。谁家用私斗,你们来户部告,本官赏告状的。」
换斗的半个月里,也有粮行偷着留旧斗,被巡检的户部吏员搜出来,连斗带人,扭送衙门。罚了三家之后,再没人敢动。消息传开,连城外的集市,都有人开始打听官斗什么时候发下来。
一个月后,东市西市的米价,齐了。从前那三文的差价,没了影。粮行里买米的百姓,多了起来。
官斗落定那天,钱无庸没歇,转头进了户部那座积灰多年的档房。
这一蹲,就是半个月。
档房的门一开,灰尘扑了人一脸。田册堆得比人还高,纸黄得发脆,翻的时候要轻,重了纸就碎。半个月里,钱无庸把户部三十年的田册,从头翻到尾。书办们只看见,他们那位平日笑嘻嘻的尚书,抱着账本坐在故纸堆里,脸上那点笑,一天比一天少。饭是热了三回才吃上的,胡子也顾不上刮。半夜起来小解的书办,看见档房的灯还亮着。
他翻的不是田册,是账。
三十年前,江南某县,田册上记着张德海,田四百亩。张德海其人,三十年前就死了。可这四百亩田,年年都在这本册子上,年年有人替它交着那么一点点税,年年没人来认领,也年年没人敢动。
钱无庸起初以为是笔误。可这样的笔误,一晚上翻出七八处,就不对劲了。他顺着这条线往下挖,挖出更多这样的名字。有死了二十年的举人,名下挂着三百亩;有绝了户的人家,田册上还记着两个儿子;有整片庄子挂在一个人名下,那个人,村里人说他五十年前就出了海,再没回来过。
这样的名字,一抓一大把。钱无庸把类似的条目一条条抄下来,抄了厚厚一摞。他对着那摞纸,拨了一整夜算盘。
天亮的时候,他算出个大概的数,手抖了一下。这个数,够一个府收半年的税。
他没有把这个数写进折子里。他把那摞纸拢进怀里,连饭都没吃,直接进了宫。进宫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临渊在御书房批折子,见他进来,头也没抬:「钱尚书这半个月,把户部的耗子都喂肥了?」
钱无庸没有接话,把那摞纸放在案上:「陛下,臣翻完了户部积年的田册,对出了一笔账。」
临渊放下笔,看了他一眼。
钱无庸的声音,比往日低了好几分:「陛下,有人把半个江南的田,记成了死人的名字。」
半晌。
「田还在?」
「田还在。」
两个人,都没有说话。
钱无庸又答了一句:「税,也有人交。交税的人,不叫册上那个名字。臣查了一个县的底,银子是从几处庄子的账上走的。」
临渊拿起最上面那张纸,看了看,放回原处。他没有问那几处庄子是谁的。
「半个月,够钱尚书查出第一个庄子吗?」
「回陛下,三天就够。」他拍了拍算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