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朕知道他账上干净,正好拿他做个表率。」临渊说。
谢知微没再接话,站了片刻:「陛下若没有别的事,臣先告退。名单的事,容臣再想想。有些名字,不该写上去的,最好趁早拿下来。」
话撂下,人已经出了门槛。
御书房里安静下来。临渊又把名单摊开,看着第三个名字,何知章。方才谢知微那一顿,像一根针,扎进他记性里。
灯是临渊特意留的。
入夜,御书房没有熄灯。更漏转过两刻,殿外响起叩门声。内侍隔着门禀道:谢大人求见。
谢知微走进来的时候,袍角带着夜里的凉气。他没有行礼,也没有绕弯子:「陛下,臣要请一道旨。」
临渊搁下笔,抬眼看他。
「求朕?」临渊不紧不慢地开口,「谢卿也有求朕的时候?」
他的目光,掠向案上那张名单。
「臣求陛下,别动何知章。」
临渊不答。过了片刻,他问谢知微,是来替那人求情的么。
「不是。」谢知微迎上临渊的目光,一字一顿,「臣是来荐他的。荐他掌考成。」
他道,考成法听着简单,做起来却难,难在没人知道六部那些官谁是真能吏、谁是绣花枕头。何知章掌考功十年,从他笔下过的考评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谁干净谁脏、谁有真本事谁只会钻营,他心里有一本账,比户部的账册还准。
临渊半晌不响。烛光把两道影子投在窗纸上,一高一矮。
「朕凭什么信他?你又凭什么替他做保?」
谢知微沉默了很久。御书房里,烛花啪地爆了一下。他才开口:「臣年轻时与他同窗数年,后来各走各路,多年不曾往来。臣知道此人性子孤,不讨人喜欢,可他看人,从来没看走过眼。陛下若信臣,就把他的名字从被考名单上拿下来,添到考成主考里去。他若办砸了,臣认。」
临渊无声地催动帝王之眼,去看谢知微说的那个名字。何知章。三个字在视野里微微亮着,可他想看得更清楚些,眼前却泛起一片模糊,像隔着一层擦不掉的雾。
这种模糊,他见过。谢知微那里,也有。
临渊没有追问,执起笔,在名单上重重划了一道,另起一行,重新落笔。这一行,是考成主考。
「朕信谢卿。」他说。
谢知微看着他写下的那个名字,怔了片刻。
忽然,他深深弯下腰去:「臣,谢陛下。」他直起身,转身要走。
临渊在背后叫住他:「谢卿。你白天说,有些名字不该写上去。朕想知道,你今晚要拿下来的这个,是替朕拿的,还是替你自己拿的?」
谢知微的背影,僵了一瞬。他没有回答,只说了一句:「夜深了,陛下早些歇息。」便推门走了出去。
门合上。夜风抢进来,案头的纸页哗啦响了一声。
临渊独自坐着,看着那张名单。何知章的名字,被划掉的那一道横在纸上,像一桩没写完的判决;旁边新添的一行,墨迹还没干透。
考成法从明日起,就要在户部先落地。等一册册考成簿跑起来,六部那些官员就该明白,什么叫「日子有数」了。改革急不得,也停不得。林文正劝他走稳,他应了;可走稳,不等于不走。
他把名单拿起来,目光停在何知章三字上。能让谢知微半夜进宫的,不会是个普通的名字。
「何知章……考功司员外郎。」临渊低声念着那九个字。帝王之眼再想去够,那层雾还在。
窗外更深露重。他把名单收进袖中,吹熄了灯。
黑暗里,有个念头冒出来:谢知微藏的,怕不止一个何知章。考功司那十年,这样的深夜,他独自走过多少回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