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临渊回到案后,把那道折子重新展开。折子上的字一笔一划,像刻出来的,是林文正的字。他看得很慢,一字一字地看过去,最后停在折子的结尾。
他想起林文正跪下去时那句「老臣,记下了」,也想起自己那句「朕是拿着史书走的」。
「朕答应他缓着来。缓,不等于不做。」
另一世读过的史书,此刻在脑子里翻开来,翻到写着「张居正」那一页。张居正不靠查,靠考。考成法不管贪官,管的是让六部自己把差事记下来,写明期限,月月核,半年考。办不成事的,名字挂在自己的簿子上,躲不掉。
查,是砍树;考,是让整片林子自己长直。
他蘸了蘸墨,缓缓写下两个字。那两个字,是「考成」。
笔刚落下,门外有人来报:钱尚书求见。
钱无庸跨进门来,人还没站稳,话先到了:「陛下,臣是来送礼的。」
他把怀里那摞账册往案上一放:「户部的账,臣连夜翻了三遍,翻出好几本糊涂账。陛下要清吏治,头一批先查谁,臣替陛下拟好了。」
临渊没看名单,先问该先查谁。
「先捡软的捏。」钱无庸答得飞快,「清查跟做生意一个理儿。头一单得挑拿得下的做,做得漂亮,后头的人才怕。一上来就啃硬骨头,啃不动,砸的是招牌。」
他指着账册,上头挑的都是有实证的:吃空饷的、税银过手没留账的、在任上买田置地来路不对的。官不大,靠山不硬,一查一个准。
「头一回拿他们开刀,刀要快,血要热,让满朝都看看,陛下这回是来真的。」钱无庸说。
临渊没有马上答话,指尖敲了敲案面:「查完这些人,然后呢?」
「然后接着查啊。」
「查完一批,再查一批。」临渊的目光沉下来,「钱尚书,清吏治要是光靠查,你查得完么?」
钱无庸眨眨眼,没接上话。
「朕今日叫你来,不是让你查账。」临渊把折子往旁边挪了挪,「你听朕说一件事,替朕想想,成不成。」
钱无庸收起笑纹,竖起耳朵等着。
「朕要让六部,自己给自己记一本账。」他说,「名字就叫考成簿。各部各司,年初把要办的事写成条目,每一件写明期限,录成三本:一本留部自存,一本送六科稽核,一本送内阁备查。月底,办完的在簿上注销,没办完的写明缘由。半年一总核,办得好的记称职,马虎的记平常,办砸的记不称职。称职的升,不称职的罢。朕不看谁在御前说得漂亮,只看考成簿上他名下那几笔,是黑是红。」
钱无庸听得眼睛越瞪越大,临渊话音一落,他一拍大腿:「陛下,这不就是商户对账么!臣做买卖那会儿,铺子里人手一册账,月月对,年年清,哪个伙计偷懒、哪个掌柜吃回扣,账上一对全露馅。陛下这是把天下当一家大铺子,给满朝文武立了本总账!」
临渊眼底浮起一点笑意。
「既然钱尚书觉得成,就从户部先办起。清查的名单朕再看看,你先回去立考成簿。」
钱无庸响亮地应下,抱起算盘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「陛下,名单上第三个人,您可留点神。臣总觉得,这人身上,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」
那道圆滚滚的背影,转眼没入门外的暮色里。临渊低头把名单重新展开,名单上第三位,何知章,考功司员外郎。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没念出什么特别的味道来。
傍晚,临渊召了谢知微入宫。
谢知微进门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下来。临渊没有让他坐,直接把名单递过去,让他看看头一批拟的人有没有问题。
谢知微接过名单,没急着看,先看了临渊一眼,才低头,目光一行行扫下去。
扫到第三行,他的目光,凝住了。这一停极短,短到若不是一直盯着他,根本不会察觉。谢知微的瞳孔,猛地缩了一下,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一顿。
临渊眼都没抬。他把茶盏往案角推了推。
谢知微很快恢复,把名单放回案上:「名单拟得,很准。这几个人账目都不干净,查一个准一个。只是第三个人,何知章,臣没记错的话,他账上是干净的。」
临渊只看了他一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