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林侍郎,朕问你,这二百年的旧规矩,当真都是对的吗?」
林文正愣了一下。
「太祖皇帝立规矩,是为了防谁?」临渊道,「是为了防武将专权,防外戚干政,防宦官乱国。这些规矩,立的时候是对的,朕也认。」
他放下茶盏,声音平平稳稳:
「可朕想问问林侍郎,太祖皇帝立规矩的时候,可曾想到,有一天,会有官员把国库的银子,贪成自家的私产?可曾想到,会有官员在边关吃空饷,吃到连敌军打过来都不知道?」
林文正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
「太祖皇帝的规矩,防住了武将,防住了外戚,防住了宦官。」临渊的语气重了些,「可它没防住贪官。」
殿中,安静了很久。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,砸进了水面。林文正张了张嘴,想说太祖皇帝也整顿过吏治,想说二百年里贪官从来没绝过,可话到嘴边,他自己也明白,那都是强辩。
他低头片刻。太祖的规矩,确实防住了不少祸端。可这二百年里,真正把这个朝廷蛀空的,恰恰是那些穿着官袍、拿着俸禄、在奏章上写得冠冕堂皇的贪官。
这是祖制没能防住的东西。也是他这位清流之首,辩无可辩的东西。
林文正站得笔直,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又挺回来的松树。他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:
「陛下说的是。」
「朕不是在跟林侍郎争对错。」临渊的语气,忽然放软了一些,「朕知道,林侍郎是读过史的人,王安石怎么败的,张居正怎么死的,林侍郎比朕清楚。」
王安石变法,新旧党争,折腾了二十年,最后新法尽废,他自己也郁郁而终。张居正一条鞭法,国库存银一度丰盈,可人一死,身后立刻被清算,家产抄没,长子自尽。这两个人的故事,临渊在另一个世界里,读史书的时候翻过无数遍。他知道,林文正怕的,不是他做不成事,是他做成事之后,旧势力会怎样反扑。
「臣不敢。」
「朕只是想请林侍郎想一想。」临渊道,「如果朕什么都不做,十年之后,这个朝廷会是什么样?」
林文正没有回答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官靴,很久,才抬起头来,看着临渊。
「陛下。」林文正缓声道,「老臣不是反对您。」
临渊静静看他。
「老臣是怕您。」林文正的声音低了些,「怕您走得太快,把天下摔了。」
临渊没有急着接话。他看着这个老臣,看着他眼底那种近乎固执的认真,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。他好像有点明白,什么叫「过载保护」了。
他以前以为,过载保护是别人给他设的限制。现在他想通了,有些保护,是身边那些不肯松口的人,用自己的身家性命,替他一寸一寸顶着的。
林文正这样的老臣,挡在他面前,不是要拦他的路,是不想看他走得太快,摔得粉身碎骨,连一个伸手扶他的人都没有。
「林侍郎。」他开口,「朕可以答应你一件事。」
「陛下请讲。」
「清吏治,朕会缓着来。」临渊道,「吏部先查,查清楚一个,办一个。查不清楚的,朕不冤枉。可朕也请你答应朕一件事。」
林文正等着。
「别把朕当王安石。」临渊的目光平视着他,「朕是拿着史书走的,不会往火坑里跳。」
林文正站了很久,终于,缓缓地,跪了下去。
林文正跪下去的动作,带着一种久违的郑重。他的膝盖落在砖地上,发出沉闷的一响。
「老臣,记下了。」
临渊目送他站起来,看着他理了理衣冠,看着他一步步退到门槛边。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看着那道深青色的背影,消失在门外的光里。
他莫名觉得,这座朝堂,好像比昨天,稳当了一些。案上那方白玉镇纸,在光里压着那道折子,像压着一个还没落定的答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