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渊低头,看着伏在地上的人。
这个跪在地上的人,是三十年来,这座朝堂上最会说漂亮话的权臣。他见过赵奢在朝堂上三言两语,让一个又一个对手败下阵来。他见过赵奢端起茶盏,笑着送走一个又一个倒霉鬼。
临渊记得,他刚登基那会儿,第一次上朝,赵奢站在百官前列,四十岁的年纪,却已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做派。那时候临渊还以为,这满朝文武,赵奢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。
他啃了,也啃下来了。不是用刀,是用这一夜又一夜的棋。
此刻,那个赵奢不见了。
剩下的,只是一个伏在地上,求一个全尸的,老人。
「赵奢。」临渊直视着他,「朕问你一个问题。答了,给你全尸。」
赵奢猛地抬头,眼里燃起一丝希望:「陛下请讲。」
临渊没有说话,帝王之眼在他身上缓缓运转,扫过他的心底。
一片混乱。
悔恨、恐惧、不甘、侥幸,无数念头搅在一起,像一锅沸腾的水。临渊在那一锅沸水里,捞起最底下、最沉的那一个念头。
那是一幅画面。画面里,赵奢还是年轻的赵奢,站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,对面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。那个人推过来一张纸,赵奢犹豫了一下,接了过来。
从那一刻起,他脚下的路,就不再属于他自己了。
临渊闭了闭眼,忽然明白:赵奢为什么会在堂上坐着等着不逃。他不是不想逃,是逃了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这一生都是顺着别人的线走,连逃命,都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迈步。
「你这一辈子,可有一刻,是你自己做的决定?」
赵奢愣住了,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,却发现自己竟然答不出来。
他这一生,从踏入官场那天起,走的每一步,都是被人安排好、又或是随波逐流的。依附谁,攀附谁,踩谁,捧谁,哪一步,是他自己选的?
「没有。」他说,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「没有。」
「那你这一生,图什么呢?」临渊问。
赵奢张着嘴,答不上来。
临渊吩咐卫铮:「送太尉上路。给他一个体面。」
卫铮上前一步,从身后取过一只托盘。托盘上,是一壶酒,一只杯。
「太尉。」卫铮道,「您自己来,还是老夫代劳……」
「老夫自己来。」赵奢撑着地站起来,手抖得厉害,却还是接过了那只杯子。
他端着杯子,看了很久。日光照进杯子里,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「三十年。」他喃喃,「老夫在这朝堂上站了三十年。今天,这一杯,算是给这三十年,画个句号。」
他仰头,一饮而尽。
赵奢跪在地上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,从低到高,从哑到尖,最后,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他抬起头,望向临渊,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,唤了一声:「陛下。」「你问老夫,这一生图什么。老夫答不上来。可老夫有一句话,要送给你。」
临渊没有答话,只是静静地回望。
「你……」赵奢一字一顿,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,「你……也是被人推上来的棋子……」
他没能说完。
「什么棋子?」临渊问,「谁推的?你说清楚。」
赵奢的嘴,张了又合,像是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的眼睛,还望着临渊,那目光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散去。
一口血,从喉咙里涌出来,染红了衣襟。他的身子,晃了晃,向后倒去。
日头,白晃晃地照着。
临渊立在原地,看着那具倒下的身体,良久无言。
「陛下。」卫铮上前,低声道,「府里的家眷,如何处置?」
「留他们性命。」临渊道,「抄没家产,贬为庶民。赵奢的罪,是他一个人的罪,不牵连家人。」
卫铮应了一声,转身去办。
临渊又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转过身。
他走到巷口的时候,那个卖炊饼的汉子还没走,挑着担子,远远地看着这边。见临渊看过来,他吓了一跳,担子差点摔了,连连作揖,缩着脖子钻进了人群。
临渊没有停步。
风,从他衣袍的边角,轻轻掠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