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奢府的大门,是被禁军一脚踹开的。
那时候是上午,日头正好。府里的下人们尖叫着四散,有人抱着包袱往后院跑,有人跪在廊下,抖成一团。太尉府的匾额,在日光下还挂着,只是门口那两排持戟的甲士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换成了禁军。
墙外头,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。有个卖炊饼的汉子,挑着担子挤在前头,一边看一边咂嘴:「哟,太尉府?满朝最大的官,也抄家?」
旁边有人扯他袖子:「小声些!人家那是……那是圣旨拿人!」
「圣旨拿人也是抄家!」汉子梗着脖子,「我活了四十年,头一回见太尉府被围!」
他话音未落,禁军便驱散了人群。
赵奢没有逃。
卫铮带人冲进正堂的时候,赵奢正坐在堂上,面前摆着一壶茶,茶还温着。他抬头,看了卫铮一眼,放下茶盏,慢慢站起来。
「来了。」他说,「老夫还以为,会再等两天。」
卫铮没有答话。
赵奢自己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,把腰间的玉佩扶正,又理了理袖口。他做这些的时候,动作很慢,像是在跟什么告别。
他其实已经等了两天。
那夜,他坐等南苑的回音,一直等到天明,也没等到。第二天,他听见宫变失败的消息,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一天一夜没出来。第三天,他把府里的银票、地契、名册搬进后院,又都搬了回来。
他找不到地方逃。
他不知道该逃到哪里去,也不知道,逃出去之后,究竟还能活几天。
卫铮侧身让路:「太尉,请。陛下在门外等您。」
赵奢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他跟着卫铮,穿过庭院,走过那两排禁军,走到大门外。
门外的日头,白晃晃的。临渊站在台阶下,没有穿甲,只着一身玄袍,负手而立,看着赵奢一步步走出来。
赵奢走到他面前,站定,微微弯腰,行了一礼。
「太尉。」临渊看着他,「昨夜那封北境的急报,是你递的折子。」
赵奢没有否认。
「调虎离山。」临渊道,语气平平,「调走朕的卫统领,好让南苑那位,趁夜入宫。赵奢,你这一局,下得不错。」
「陛下过誉了。」赵奢的声音,还是那样稳,「老夫不过是个搬凳子的。」
「搬凳子的。」临渊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忽然笑了,「好一个搬凳子的。你搬了一辈子凳子,可知道,你这张凳子,是谁给你放的?」
赵奢沉默。
临渊的视线,又一次落在他头顶。
那一瞬间,临渊愣住了。
赵奢头顶那团浅红的附庸色,不见了。
昨天还是清清楚楚的,忠诚四十一,像一层浮在表面的釉。可此刻,那团红,消失了。干干净净,一点痕迹都没有,像从来不曾存在过。
赵奢头顶,空了。
【权限切断】
临渊的目光,轻轻一跳。
他想起慕容辉头顶的暗红。宫变失败的那一夜,那团红上裂开一道缝。而赵奢,连裂开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是被直接切断的。
切得干干净净,像把一根线,从根上剪断。线的那一头,是谁在握着?是慕容辉?还是慕容辉身后的什么人?
临渊的目光,从赵奢头顶缓缓移开,又落回他的眼睛里。
「赵奢。」他开口,「你头顶那团红,没了。」
赵奢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,往自己头顶摸了一下,什么也没摸到。他放下手,指尖微微发颤。
「你的主子。」临渊一字一顿,「已经把你,从棋盘上拿掉了。」
日头挂在头顶,赵奢的脸,却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。
「陛下……」他的声音,第一次出现了裂缝,「陛下,臣……臣为官三十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求陛下开恩……」
「你为官三十年。」临渊道,目光淡淡扫过,「可你这一夜,把三十年的苦劳,全押在了一把牌上。你赌输了,赵奢。输了,就要认。」
赵奢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堵住了什么东西。
「臣……」他忽然跪了下去,头伏在地上,「陛下,臣知罪!臣知罪!求陛下念在臣这么多年……给臣一个全尸!给臣一个全尸!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