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觉得,你在做什么?」临渊道,「网罗周荣,收买校尉,让秦仲蹲在南城门外,等承明门开门。你以为,你是在下一盘大棋?」
「臣……」慕容辉的声音,出现了第一次停顿。
「你不是在下棋。」临渊道,声音冷下去,「你是被安排在下棋的人。」
广场上,一片死寂。
慕容辉抬起头,看着临渊。那双眼睛里,狠劲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说不清的神色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。
「陛下以为,自己是那个观察者么?」
临渊没有说话。
「你也是被困在笼子里的人。」慕容辉一字一顿,「你我都是。你以为你赢了,可你根本不知道,你站在哪一盘棋上。你能看穿我的心思,可你能看穿你自己的吗?你头顶,有没有人也给你画了一个圈?」
临渊忽然也笑了,那笑意没有到眼底。
「也许吧。」临渊道,目光落在他脸上,「也许我也在笼子里。」
他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压下去,却更清晰:
「可我知道笼子在哪。你呢?你连笼子都看不见,更不知它在何处。你头顶那团暗红,就是你的笼子。你把它当成天命,当成护身符,却不知道,那不过是有人给你套上的壳。」
「那又怎样?」慕容辉忽然拔高了声音,「壳也好,命也好,至少我信过!我信我能改这天下!你呢?你信什么?信这满朝的跪拜,信那把龙椅,还是信你那双眼睛?看穿一切的人,最可悲!」
他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临渊看着他,目光平静,等他喘完了,才慢慢开口:
「你说你信过。那我问你,你信的那盘棋,是谁教给你下的?」
慕容辉一怔。
「是有人告诉你的吧。」临渊道,「告诉你,你是天命之子,这天下该你来坐;那封金粉帖子,该压着缠枝纹,踩在礼制的边上试探朕的底线。连你这一步一步,都是有人教着走的。」
「你从什么时候开始,觉得这盘棋,是你自己在下?」
慕容辉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晨雾里,他头顶那团暗红,那道裂缝,又深了一分。
广场上,晨雾渐渐淡了。
谢知微站在城楼上,望着广场中央那两道身影,久久没有动。
他原本料定,慕容辉会辩,会怒,会求,会认罪。他昨夜推演过七八种慕容辉的反应,唯独没有算到,这个人会在一败涂地的清晨,站在这片晨雾里,笑着问陛下,是不是观察者。
「你觉得,他身后真有人?」谢知微身后,一个声音忽然响起。
他没有回头:「陛下说有人,就有人。」
城楼上的风,吹起他青袍的衣角。他伸手按了按袖口,过了片刻,才开口:
「没算到。」谢知微坦率地承认,「我只算到他藏在南苑,算到他不会走密道,算到他一定会来见陛下。他身后那盘棋,我看不清。」
他停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:「但这盘棋,总算让陛下看清了一角。」
广场中央,慕容辉忽然开口,喉咙里滚出一串沙哑的笑,带着说不清的疯狂:
「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?我身后还有人。比你强得多的人。陛下,你赢不了这一局。」
临渊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慕容辉,像看一件已经落定的棋。
「带下去吧。」他吩咐卫铮,「好生看管。他嘴里那些话,一句一句,都记下来。」
卫铮应了一声,上前一步:「王爷,请。」
慕容辉没有挣扎。他最后看了临渊一眼,那目光里,有疯狂,有不甘,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。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再说什么,转过身,跟着卫铮,一步一步,走进晨雾里。
临渊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雾中。
钱无庸抱着算盘,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:「陛下,他说的那盘棋……」
「朕知道。」临渊道,「有人下棋,有人观棋。朕以前以为,自己是个下棋的。今天才知道,这盘棋,棋盘下面,还压着棋盘。」
晨雾,终于散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