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签了。他不能不签。
那天晚上,有个人找到他,给了他一份合约。
合约里写着一句话,四个字,绝对忠诚。
他签了。
从那以后,他就不再问自己为什么而战。他只需要记得,自己欠着一条命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卫铮回头,看见一道身影提着灯,慢慢走过来。那身影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灯是宫里的灯,提灯的人,却只带了两名亲卫,没有仪仗,没有前呼后拥。
卫铮的目光,在那盏灯上停了一瞬。
这是临渊登基以来,头一回夜里出宫。
宫里不是没有规矩,可有些路,得亲自走一遍才知道远近。临渊来之前,在御书房里坐了半宿,把这几日的折子翻了个遍,心里那张棋盘上的子,落下去又拿起来,拿起来又落下去。
他今夜来,不是来巡视,也不是来监军。
是临渊。
「陛下怎么来了?」卫铮单膝跪下,「夜里风凉,陛下不该来营地。」
「听说卫统领一个人对着月亮出神。」临渊道,「来问问,是不是在想什么心事。」
卫铮沉默了一瞬。
「臣没有心事。」卫铮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没有避开月光。他没有说谎,他只是没有说全。
「没有心事的人,不会站在月亮底下发呆。」临渊道,「起来说话。」
卫铮站起来。
月光下,两个人的影子,被拉得很长。
「卫铮。」临渊的声音放得缓,「朕把宫门交给你了,你可知是什么意思?」
「臣知道。」卫铮道,「臣的命,从那天起,就是陛下的。」
临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帝王之眼没有亮起,可他就是知道,卫铮心里压着的东西,比甲胄还重。
「朕不要你的命。」他说,「朕要你活着。好好地活着,替朕守着这座宫城。将来有一天,朕要你去替朕看更远的地方。」
夜风把这句话送出去很远。卫铮站在风里,甲胄上的铜钉,映着月光,明明灭灭。
他见过很多人说漂亮话。那些话,听多了,耳朵会起茧子。他捏了捏刀柄。临渊这句话,没有一句是漂亮话。
这话说得平常,像在说一件明天就要办的事。可卫铮听得出那话里的分量。
卫铮的喉结,动了动。
他张了张口,想说些什么,可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那份合约。想起合约上那四个字。想起自己这些年,从没对人说过的那些事。
「陛下。」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「臣这条命,是您给的。可臣也不知道,它最终,会归谁。」
这句话,他压在心底很久了。久到他都快忘了,自己还欠着另一份合约,另一条命。
夜风,忽然停了。
临渊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卫铮,目光沉静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「不管归谁,朕要你,先把它活好了。」
这句话,像是往卫铮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上,轻轻敲了一下。
石头没有碎,可那道裂缝里,漏进来了一点光。
卫铮低下头,握紧了腰间的刀。
「臣,记住了。」他说得很慢,像把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记进骨头里。
次日清晨,号角照旧吹了三遍。
石头披甲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。昨夜那场对谈他不知道,可今早的号角声,落在耳朵里,跟往日不太一样。
校场上,卫铮已经在点将台上了。他看着底下列阵的兵卒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然后,缓缓举起手中的刀。
「盾墙,起!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