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军大营的校场,难得这么热闹。
往常这个时辰,营里只有换防的脚步声和稀稀拉拉的号子。可今日天还没亮,号角就吹了三遍,兵卒披甲的声音,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周魁站上点将台的时候,底下的兵卒已经列成了方阵。他扫了一眼,眉头挑了挑。人齐了,甲齐了,阵型也跟他昨晚看的换防图对上了。
他看向站在方阵前的卫铮。
「卫统领,昨夜那阵图,一夜就练起来了?」
「练的是阵,养的是气。」卫铮道,「兵不在多,在敢不敢把命交出去。」
周魁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他看得出,底下的兵卒,眼睛是亮的。那种亮,不是被鞭子抽出来的,是心里有东西在烧。
队伍末尾有个年轻兵卒,叫石头,刚补进禁军不到半年。他昨夜还在想,这阵图上的新布法,怕是又要被练到脱一层皮。可此刻,他握着枪杆的手,指节发白,却绷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。
前面的盾墙合拢的动静传回来,他跟着那声响,把枪尖往前压了压。
卫铮转身,抽出腰间的刀。
刀锋出鞘的声音,在校场上空划过一道冷芒。
卫铮的声音,是硬吼的。他不喊「听令」,喊的是「看盾」;不喊「变阵」,喊的是「护住你左边的人」。每一个口令,都带着兵味儿,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扯出来的。
底下的兵卒应得也痛快。没有人问为什么,没有人慢半拍。盾牌撞在一起的闷响,枪杆磕在地上的脆响,混成一片,在空旷的校场上荡开。
「第一阵,盾墙!」他喝道,「第二阵,枪林!第三阵,变阵!」
随着他的呼喝,方阵动了。
第一声呼喝落地,盾牌齐刷刷立起来,阳光在铁面上滑过,像一条翻白的鱼。第二声落地,枪尖从盾缝里探出去,密密麻麻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第三声落地,方阵像被无形的手拨了一下,哗地展开,又哗地合拢。
盾牌在前,枪尖在后,一层一层,像潮水一样起伏。阵型变换之间,没有一个人慢半拍,没有一个人走错位置。整片校场,只有甲叶碰撞的声响,和整齐的脚步声。
点将台上,周魁看得握紧了拳。
他做了七年禁军副统领,见过无数次操练。可他从没见过,一队兵卒能把阵型练得这么快、这么齐。
「卫统领。」他忍不住开口,「你带的兵,像一个人。」
「本来就是一个。」卫铮收刀入鞘,「他们是皇上的兵。」
收刀的那一瞬,校场上没有人动。几千双眼睛,齐刷刷落在那道收刀的身影上。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「好」,紧接着,整片校场的呼喝声,像潮水一样涌起来。
卫铮没有回头。他只是把刀挂回腰间,朝点将台的方向,走了几步。
日头从东边转到头顶,又从头顶往西沉。
操练没有停。卫铮就在校场上站着,甲胄被汗浸透,又晒干,又浸透。他不下场,也不歇脚,就那么杵在点将台边上,像一根扎在土里的桩子。
周魁在台下看了半日,忽然明白卫铮那句「养的是气」是什么意思。
晌午过后,卫铮让人把饭送到校场上,兵卒们就着盾牌蹲着吃。没有人坐下,没有人说话,一碗饭扒拉得飞快,像是连吃饭都在卡着时辰。
卫铮自己没吃,站在点将台边,看着远处。周魁端着碗走过去,把碗递给他,他没接,只说了句:「你先吃。」
周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宫墙那边,是御书房的方向。
「卫统领在看什么?」
「看咱们守的地方。」卫铮道。
周魁没有再问。他顺着卫铮的目光,看着那道宫墙,忽然觉得,自己这七年,好像头一回看懂了那座宫城。
它不是一道墙,是该被护在身后的东西。
夜里,操练散了。
周魁回营,走到营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卫铮还站在校场里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像是要一直伸到宫墙那边去。
周魁忽然觉得,自己今晚多半是睡不踏实了。
卫铮留了下来。校场中央,月光把他拢在里头,像是整个世界都睡了,只有他一个人醒着。
夜风很凉,吹得他甲胄上的铜钉,微微发亮。
他想起一桩旧事。
很久以前,也有一个月夜。他站在一扇白色的门前,门里躺着他妹妹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脸白得跟枕头一个色。医生说,只要有钱,病就有得治。
他当时刚当上亲卫,一个月俸禄,连药钱的零头都不够。他低头看了看掌心,上头还留着握刀磨出的茧。他站在那扇门外,站了整整一夜,天快亮时,有人递过来一份合约。
那人穿得很普通,像是路过,可递合约的那只手,稳得像铁。合约上写得很清楚:他欠公司一笔钱,钱不用还,他只需要用命去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