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魁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裴太尉递过帖子,赵太尉也递过。」他低着头,声音很轻,「我谁都没接。可我知道,这两张帖子,早晚要接一张。」
「现在呢?」
周魁抬起头,把那阵图往怀里一收。
「现在,我接了这张。」
卫铮没有多话,拍了拍他的肩,转身走了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禁军副统领,算是站到这边来了。而这,只是第一颗钉子。
同一日,礼部。
裴矩看着案上那道调令,手抖了一下。
「礼部侍郎,调往国子监,掌祭酒事?」他抬起头,看着来传旨的内侍,「这是谁的意思?」
「陛下亲自拟的。」内侍道,「裴大人若是有疑议,可以上折子。」
裴矩没再说话。祭酒一职,清贵是清贵,可那是养老的位子,手里一根实权的毛都没有。从礼部侍郎到国子监祭酒,明升暗降,他还挑不出毛病,因为品级是升了。
这一手,漂亮得让他牙痒。
他想起前几日那场宴,想起请的清流,想起席间说好的事。那道调令来得太快,像是有人掐着点,把他布下的局连根拔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终究只说了句:「臣领旨。」
同日,户部也出了一道调令。钱无庸捧着调令来请印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度支郎中升任太府少卿,听着是升迁,实则被挪出了管账的圈子。新上任的度支郎中,是他亲手提起来的,一个闷头记了十几年账的老书办。
消息传到赵奢府上的时候,赵奢正在书房里看一封信,看到一半,放下了信。
信还没看完,门房先报了一桩,禁军换了防。他摆摆手,不在意。接着第二桩,礼部侍郎挪了窝,他还是没在意。直到第三桩报进来,他捏着信纸的手,慢慢停了。
度支郎中,也换了人。
信是南苑回的。
他看完信,正要收起来,门房急急来报:「老爷,宫里传出来的消息,禁军换防了,周魁跟着卫铮练兵,礼部侍郎也调走了。」
赵奢的手,顿在半空。
「哪个礼部侍郎?」
「就是……裴大人刚安排好那个。」
书房里,静了很久。
赵奢慢慢放下信,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那棵树的影子,被日头拉得很长,像是要把整个院子都罩住。
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悄地改变。
禁军,礼部,度支。
三个位置,像是三颗钉子,被人一个一个,从他手里拔了出去。拔得还那么讲究,每一下都有章程、有由头,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赵奢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三十年,明争暗斗、掀桌挖墙的手段都见过。可他头一回见人换位置换得这么干净,这么滴水不漏。
他转过身,看向案上那封南苑的信。
信上那句话,还在他眼前:「事未成,不可轻动。」
可动手的人,不是他。
赵奢的手,缓缓攥紧了。
「他怎么知道……」他喃喃道,「他怎么知道我的底牌?」
他忽然想起那个登基大典上低头看折子的小皇帝。
想起那本批了一半、始终押着的折子。
想起那天殿上,那双眼睛。
那眼神,让他从头到脚,凉了一遍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书房外的墙根下,一个不起眼的小贩,正低头收拾着摊上的干果。
那小贩的嘴角,轻轻弯了一下。
他低头把摊上的干果拢了拢,像是要收摊了。可谁也没看见,他收进怀里的,不是铜板,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。
那张纸,当晚就会到御书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