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跪在最后排,一身郡王蟒袍,头微微低着,看不清面容。
临渊的帝王之眼,照过去,却像是撞上了一堵墙。
那郡王的头顶,盘踞着一团暗红色的光,浓得几乎要滴下来。
没有名字,没有忠诚,没有心思。
只有一团暗红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,静静地悬在他头顶。临渊的呼吸屏了一瞬,试着再读,字却像被吞掉,一个也浮不出来。读不了,帝王之眼头一回失灵。
临渊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,转头看了眼殿外,攥紧的指节在袖子里慢慢松开。
满殿山呼完毕,礼官上前,捧出一道圣旨,正要宣读先帝遗诏。
赵奢就在这时,越众而出。
他换了一身簇新的朝服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忠臣哀容,拱手道:「陛下,先帝临终,曾托付老臣一事。」
殿上的空气,凝了一凝,像结了层薄冰。
赵奢的声音,不高不低,却字字清晰:「先帝言,太子年幼,若继位,须由老臣辅政,方可保社稷安稳。」
临渊没有接话。
他的帝王之眼,落在赵奢头顶。
忠诚:八。
那行字旁边,浮着一小行灰扑扑的心思。
「遗诏,昨夜已经烧了。这天下,迟早是我赵家的。」
临渊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刀,划破了满殿的寂静。「赵太尉。」
「臣,在。」赵奢应得恭敬,腰却直着。
「你方才说,先帝临终,托付你辅政?」
「正是。」
「那先帝的遗诏呢?」
赵奢顿了一下:「遗诏……已交宗正寺封存。」
「是吗。」临渊慢慢道,「朕昨夜,在御书房里,倒看见了一样东西。」
他说着,从袖中,取出一封叠得整齐的诏书。
正是他昨夜醒来时,压在案上那封诏书。「这印,是太尉的。日期,是昨日。上面写的不是托孤,是赐死新君。这字,你比朕熟。」
满殿,死一般的寂静。
赵奢的脸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白了三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,话到嘴边,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那封诏书,他分明记得,昨夜已经让心腹收走了。
怎么会,落在这个小皇帝手里?
临渊把诏书按在御座扶手上,指节敲了敲那方朱红的私印。
「太尉大人,是先帝托孤呢,还是想让朕,去见先帝?」
「这诏书上的字,你比朕清楚。」
满殿的呼吸,都停了。
那些刚才还跪在赵奢身后山呼的官员,此刻一个个低着头,恨不能把脸埋进砖缝里。
赵奢站在原地,喉头上下滚了两下,半晌,才挤出一句:「陛下误会了,这诏书……是有人伪造,离间君臣!」
「是吗。」临渊淡淡道,「那太尉大人,可认得这方印?」
赵奢的嘴唇,哆嗦了一下。
临渊没有等他回答,已经收回了目光。
「退朝吧。」他说,「朕乏了。」
他起身,走下御阶。
满殿无人敢动,无人敢出声。
卫铮站在武将列中,望着那道走下御阶的背影,目光里的光,亮了一分。
末座,那团暗红的郡王,不知何时已经直起了身。
他望着临渊的背影,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声音压得极轻,像羽毛落地。
「有意思……这个小皇帝,怕是活不过百日了。」
他轻声说完,转身,没入退朝的队伍里。
临渊走出殿门,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。
他想起刚才读到的那些心思,想起卫铮的九十,想起谢知微那句「有趣的新君」,想起末座那团吞掉一切的暗红。
他抬起手,看了看虎口的薄茧,然后轻声问了一句,像是问自己,又像是问这满城的晨风。
「一百天,够不够我,把这满朝,翻个底朝天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