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雨下到后半夜总算消停了。但屋顶上那根老管子不知道哪儿漏了,嘀嗒嘀嗒地,隔十来秒响一声,跟有人拿指甲盖弹铁皮似的。陈不凡翻来覆去煎饼一样折腾,每次翻身都能听见苏晚晴那边椅子腿蹭地的动静,都没睡。
天亮没多会儿他坐起来了。苏晚晴已经在屋里站着,头发半干不湿地披着,身上换了他柜子里翻出来的那件旧卫衣,袖子长出半截往上卷了两圈。她自己那身衣服搁窗户旁边铁架子上晾着,还往下滴水。
陈不凡问。
苏晚晴点了下头。
俩人出门天刚亮透。街上人稀稀拉拉的,几个晨跑的老头老太太从旁边过,包子铺门口蹲了条黄狗在打哈欠。空气里还潮乎乎的,吸进去凉得嗓子眼发紧。
陈不凡走得不快,眼睛左右来回扫。苏晚晴走他侧后方,那根黑伞今儿没带,换了把折叠的小伞塞口袋里。但陈不凡瞟了一眼,她空着那只手始终半攥着,指关节微微绷着。
到城西汽车站的时候七点半过了。
站不大。候车厅灰扑扑的,门口俩摊子冒着白汽,一个卖茶叶蛋一个卖煎饼。陈不凡站在马路对面先瞅了一会儿,候车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十来个人,有打盹的,有低头扒拉手机的,一个老太太捧着馒头啃,一个拎蛇皮袋的中年男人蹲墙角那儿抽烟。
有人接,谁?陈不凡问。
苏晚晴说。
等了大概十分钟。候车厅里那十来个人换了小半拨,陈不凡感觉自己脚底下那块水磨石砖都快让他踩热乎了。
然后门口那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,抬眼朝他这边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但陈不凡一直盯着候车厅入口呢,她目光撞过来的时候正好对上。那老太太六十来岁,花白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髻,围裙前襟油渍麻花的。她看了他一眼之后低头从搪瓷盆底下摸出个东西搁盆边上了。
一张汽车票。
陈不凡看了苏晚晴一眼抬腿过去。苏晚晴跟了两步就停住了,靠在一根柱子旁边面朝外头。
他走到摊前,老太太头都没抬,把那张票往他手边推了推。
九点一刻。去廊坊的。嗓子有点哑,到了廊坊再倒车,票都买好了。
陈不凡拿起来看了两眼,就是张普通长途票,发车时间九点一刻,目的地廊坊。怎么不直接去北京?
直接去的票有人盯着。老太太把搪瓷盆往左挪了挪,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,老头让给的。
陈不凡接过纸条打开。老烟枪那手字。
血菩提的车在车站外头停了一宿。廊坊那趟车先走,到廊坊有人带你坐另一趟车进北京。别走高速走下道。陈记修鞋下午三点前得到,钥匙在票根里。
陈不凡把纸条折好塞兜里,翻过那张票看了一眼票根。背面贴了一小片透明胶带,底下粘着把极小的钥匙,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,铜的,颜色发暗,看着有年头了。
老太太,他把票收好,低头说了声谢。
老太太还是没抬头,摆了摆手。陈不凡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扫了一眼候车厅外面停车场,靠出口那儿停了辆深灰色桑塔纳,车窗贴了深色膜,看不清里头坐着几个。但车的排气管动了动,冒了股白烟出来——没熄火,里头有人待着。
他走回苏晚晴身边把票和钥匙给她看了,下巴冲桑塔纳那边歪了歪。
看见了。
几个?
就一辆。不知道几个人。
陈不凡把钥匙从票根上小心揭下来攥手心里,铜片硌着掌纹。车九点一刻的,还有一个多小时。
不等了。苏晚晴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那把折叠伞撑开了攥手里,现在走。
她说完就往车站侧面走。陈不凡跟上去,侧头扫了一眼那辆桑塔纳——还没动,但驾驶座窗户摇下来半掌宽的缝,一股烟从里面飘出来,烟头冲他们的方向。
跟上。
苏晚晴步子快了,不是跑,但每步都比正常大了半寸,看着挺自然。陈不凡紧跟着她绕过车站侧面一条小巷子,拐进后面一片老居民区。巷子窄得够呛,两边都是六七层的老楼,楼间距窄得抬头看天就一条缝。
后面传来发动机声,低低沉沉的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跟上来了?陈不凡喘着。
苏晚晴没接话,脚底下更快了。拐了两个弯她忽然停下,拽着他胳膊往旁边一栋楼的单元门里头闪。楼道窄,俩人并排都站不下,空气里有股发霉的石灰味。陈不凡靠着墙,心跳咚咚的,手心里那把铜钥匙硌得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