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代社的石阶上积着薄灰。
千鹤从杉林后的旧药道上山,没有走正门。她小时候采草药摔破膝盖,老祭司守忠曾背她从这条路回来;后来她学会祝词、识字和分辨祭器,也都是守忠一笔一画教的。
今晚,她却借那些记得比任何人都熟的暗阶,躲开神社护卫。
后殿还亮着油灯。
佐平的声音从纸门内传出:“宗兼殿明早要八名壮丁、两名社兵。巫女和唐人藏在盐屋,只等第三日太迟。”
守忠咳了两声:“祭船刚沉,今夜再征人,会让村里以为神社心虚。”
“那便说追捕海妖。您敲役钟,他们不敢不来。”
“海妖”二字落下,千鹤推开了门。
屋里三人同时起身。佐平撞翻灯架,守忠却在灯火晃动中一眼认出她。他的头发比千鹤离开时更白,右手仍戴着主持祭礼的木珠。
“千鹤?”
她没有回答,先把焦黑白幡铺到地上。幡角被海水浸硬,白布间结着细碎盐霜,正是祭船曾经入海的证据。
佐平拔出短刀:“妖女还敢回来!”
千鹤提高声音,让前殿守夜的杂役与门外村人都能听见。
“祭船没有带走新妇,也没有带走六名渔人。海中的祟物不收活祭,它记下的是祭船上持刀者的纹记,还有那些让死人继续服役的户札。”
她胸口发紧,仍把下一句话说了出来。
“第三日日落以前,谁替矢上家持兵踏进盐屋,谁便会在梦里听见潮声。七日之内,脚先失去知觉,肺里再咳出海水。若还想活,便留在家中,不碰死人的税牌。”
前殿传来一阵压抑惊呼。
有人立刻后退,像她衣角真的带着海水;也有人捏紧胸前护符,追问把兵器留在社外是否还能免祟。千鹤没有继续加码,更没有索要供物。她只重复三件事:不随役钟出兵,不碰死人税牌,不踏进盐屋。谎言一旦添上献米、赎罪和听命于她,便会长成与活祭相同的怪物。
可即便如此,她仍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极了从前那些借御岳索粮的人。每多一张恐惧的脸,这一日换来的时间便更沉一分。
祭船撞礁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真事。神妻活着回来也是眼前事实。千鹤只在两件真事之间,放进了一个不存在的海祟。
这是她第一次借神明说谎。
她曾站在祭台上告诉村民,灰雨是山中砂石,不是谁家亵渎神灵。如今为了让他们不去盐屋送命,她又亲手把恐惧塞回那些人的心里。
谎言比解释传得快。
门外已经有人问,弥六是否正因持枪追过神妻才死;又有人想起喜平明明立了衣冢,名字却仍挂在税牌上。两件原本分开的事,被“海祟索名”四字系到了一起。
佐平冲到门边要喝止,守忠却先命人合上外门。
“任何人不得离社。”老祭司说道,“我先问清神意。”
这句话暂时拦住了佐平,也保住了神社最后一点权威。
守忠把千鹤带进供奉旧祭器的小室。门一合,他反手便给了她一记耳光。千鹤没有躲,脸偏向一侧,伤肩也因震动重新渗出血。
“那些词不是神代社的旧传。”守忠压着声音,“潮入肺、先麻双足,是你自己编的。”
“是。”
守忠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承认。
“你自小在这里长大,我教你祝词第一日便说过,不可借神名满足私欲。如今为了那个海人,你要毁掉神社百年信誉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