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柜摆摆手,笑着说:“我们的生意还行。铺子有东家护着,又有官府的减厘牌,没人敢来找麻烦。”
三人知道自家的铺子有先生照应,可以正常做生意,便去和隔壁铺子的邻居聊天。对方苦笑着摇头:“你们东家是个有本事的,生意好做。我们就不行了。前天门厘税、铺捐、房捐一块儿涨,眼下就是在干熬着。”
“没人管吗?”孙世宁问。
“官府让交,有什么办法。”对方叹了口气,不再多说。
真正让三人震动的事,发生在岳阳。
他们刚下船,就撞上码头旁围了一圈人,吵吵嚷嚷的。
挤进去才知道,原来是码头附近一个渔户,因为欠了当地一个湖主的高利贷还不上,湖主派人来,要把他家女儿拖走,说“拿人抵债”。渔户的妻子拼死拦着,被一脚踹倒在地,头磕在门槛上,血顺着额角往下淌。周围站满了街坊,没人敢上前拦。
有人报了官。衙役来了,没有去管流血的妇人,反而踹了渔户一脚:“拖欠鱼捐,还要闹事,你可知罪?”
渔户跪在地上,哭喊着自己还了银子,只是这一季鱼少,实在凑不够,求老爷宽限几日。衙役斜眼低头看了衙役一眼,说了一句让林文强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:
“宽限你?谁宽限我?每个月交上去的钱少了一分,板子可是打在我身上!”
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。李兴宗站在人群外头,手指攥成了拳头。孙世宁在旁边压低声音:“文强,咱们……”
“别动,出来了别惹事。”林文强死死盯着那几个衙役,把他们的腰牌、铁尺、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一样一样刻进脑子里。他想,这就是官府吗?这就是护佑百姓的朝廷吗?
离开码头后,三人去了蜂窝煤网点,找到在那里做事的学堂师兄。把路上看到的事情说了,问:“师兄,为什么会这样?”
师兄出来已经一年,见得多,也麻木了些。他沉默片刻,说:“因为现在这个天下,当官的不是百姓的官,是朝廷的官。朝廷要什么?银子。谁能给银子,谁就说了算。你交得起税,你就是好百姓;你交不起,你就活该被欺负。”
三人没有再问,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课堂上先生教他们的话, “国家是四万万人的国家”。可是外面这些人,好像从来不这么认为。
之后三人又走了好几个地方。他们亲眼看见一个军官纵马冲过街市,踩死了路边一个捡菜的小孩,马蹄都没停一下,扬长而去。满街的人噤若寒蝉,没人敢出声。
在江州,他们隔着河看租界的洋楼,马车川流不息,酒楼的灯亮得像白昼。可一河之隔的棚户区,一家七口挤在一间漏雨的草棚里,连床完整的被子都没有。
因为下雨,三人就暂时在这户人家里避雨。窗外雨声淅沥,像是无数细碎的哭声。
火堆噼啪地烧着,李兴宗看着男主人黢黑的脸,忍不住问:“大哥,你觉得这日子…… 过得咋样?”
男人盯着柴火,沉默了很久,才轻声说:“活着吧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