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浩在山里紧锣密鼓地为两年后布局。

学堂里的学生则背着简单的行囊，开始三三两两地出去，想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，给自己心里的疑问找一个答案。

林文强是在五月末的一个清晨离开王村的，同行的还有孙世宁和李兴宗。三人临走时在码头边遇见了杨浩，一一恭敬行了礼后，才登上晃晃悠悠的木船，顺着酉水往下游去。

杨浩站在岸边，看着三个年轻的身影渐渐融进天水相接的地方，很久没有动。

船到沅陵时，三人上了岸。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走出酉水流域，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码头。沅陵的码头上船来船往，扛包的脚夫光着膀子，肩膀上压着麻袋，汗从额头滴到石板地上，摔成一朵朵深色的印子。岸边几间茶馆里，穿长衫的商人高声谈着生意，和码头上那些佝偻着腰的脚夫仿佛生活在两个世界。

林文强站在码头边看了很久。他想，这就是先生说的“商埠重镇”了。

三人在码头附近找了家小客栈住下。一晚十文钱，屋子狭小逼仄，铺板上的被褥带着陈年的霉味，远不如学堂宿舍干净。但三人想着给先生省点银子，也就忍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林文强说：“咱们分头走，看看这地方到底怎么样。天黑前回客栈碰头。”

孙世宁去了集市，李兴宗去了码头附近的工棚和贫民区，林文强则沿着江边走，想去看看那些大商号的货栈。

码头上，一条停泊着的桐油船正在装货。船主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：“快点快点，天黑前这批货必须赶到常德！”一个瘦小的脚夫扛起一百多斤的油桶，膝盖一弯差点跪倒在地。旁边的监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：“没吃饭啊？”

脚夫咬着牙把桶扛稳，腿抖得像风中的芦苇，一步一步往码头挪去。

林文强又往前走，看见江边几间低矮的工棚。门口蹲着几个瘦脱了形的男人，正用宽大的叶子卷着什么东西。有人抬起浑浊的眼睛扫了他一眼：“小哥，来一口？”

林文强摇头拒绝。这东西先生从不让他们碰，“几口下去，人就废了。好好的家，就没了。”

那些人也不再多看他，自顾自地抽着，烟雾升起来，一张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晚上林文强回到客栈，孙世宁和李兴宗也回来了。三人坐在桌子上，就着油灯的光交换这一天的见闻。

孙世宁话最多。他说集市上那些摆地摊的小贩们一个个战战兢兢，不时朝街口张望。一有穿皂靴的人过来，摊主就赶紧把摊子往小巷子里躲。他问一个卖菜的妇人怎么回事，对方起初不肯说，后来看孙世宁也是穷苦人打扮，才压着嗓子告诉他：“那都是府衙的人，每月来收‘摊捐’ ，给多给少全凭他们心意，不给就掀摊子。”

李兴宗话少，但一开口就让孙世宁闭了嘴。他今天在江边贫民区看到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背着一捆柴从坡上下来，肩膀上压出两道紫红的血印。他问那孩子为什么不去读书。孩子茫然地看了他一眼：“读什么书？我们家连饭都吃不上。”

油灯的火苗晃了晃，三人都沉默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还是林文强先开了口：“咱们这才走了多远？还没出酉水呢。”

这一夜，三个人都没怎么睡好。

离开沅陵，三人随船到了常德。常德比沅陵大得多，码头更热闹，街市也宽敞。三人先按杨浩给的地址找到了自家商铺。铺子里人来人往，生意很好。

三人表明身份后，掌柜热情地留他们吃饭，有鱼有肉，算是接风。席间林文强问了不少事：生意好不好做，官府收哪些捐，有没有人来找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