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县盯着他看了半晌,缓缓点头——先抚后剿,剿完再防,每一步都踩在“保境安民”的正理上。他缓缓点了点头,又俯身过来,压低声音叮嘱了几句:“不可跨县追剿,不可误伤良民,不可杀戮过重。”
杨浩当即一一应下。心里想的却是:跨了县,水匪难道会去报官?不杀戮过重,杀了不报上去便是。
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。面上依旧是那个恭恭敬敬的杨先生,行礼如仪,倒退两步,转身出了二堂。
其实永顺知县已经算是北青难得的好官,他不扰民,不贪得无厌,没有多征苛捐杂税,规费收取也都是循例旧制。可永顺百姓的日子照样在变差,地方治安也不见好转。所以杨浩表面上尊重,内心其实不大看得上。
拿到了县衙的正式许可和备案文书,杨浩马上从本地山区贫民和流民中招募了五十名水勇,开始日夜操练。同时又派人去永顺府城,告知自己的桐油商船屡次被劫,如今招募了水勇需要配枪护商剿匪,请求另购三十条后膛步枪。还是托中人去疏通关系。
这一回和上次不同,美最时刚递过公文,洋人的面子还热乎着,加上杨浩在永顺府城也已经不是无名之辈——善人、神医、大供货商,几重身份叠加在一起,知府斟酌再三,还是批了二十条毛瑟。
购枪的同时,杨浩一边撒出眼线,派人四处打探河道两岸匪寨的底细;一边对外广贴告示,劝谕水匪土匪弃恶从善,承诺上岸务工者一概既往不咎、安置生计。若还是执迷不悟,莫怪子弹无眼。
十月下旬,酉水秋深。水色澄碧如洗,两岸层林渐染,枫叶初缀浅红。暑气散尽,江面风凉,正是湘西一年里最清朗的时节,也是滩匪趁秋汛未落加紧劫掠行船的窗口期。
从美最时那边购买的二十条毛瑟运抵王村后,杨浩从团丁中抽调了三十名精锐,带足弹药干粮,分乘两条小船,沿江而下。
经过团丁一个多月的探查和附近村民的走访,杨浩基本摸清了永顺一带匪寨的底细。
北青年间的酉水匪众,尚属典型的流窜散匪形态,他们没有坚固山寨,没有固定防御工事,没有成建制的队伍。
匪众平日散居乡里、务农为生,与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。平时只有三五个核心头目,常年盘踞在几处险要滩口的隐秘据点。唯有打探到商船过境、有利可图时,才由头目把匪众召集起来,依托险滩作案,事毕立刻四散回家。
这和后世天下大乱时,那些割据山寨、筑墙掘壕、拥兵自重的匪帮完全是两回事。
这背后藏着的,其实是一段更大的残酷的趋势:北青末年的天下秩序,是一路持续崩坏的。
如今官府尚且能压制匪帮成型,流匪无根基、无坚寨、无战力,打散即溃、斩首即平。这也让杨浩对这次剿匪的胜算,又多了几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