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头一回躺在如此舒适的地方,很多人却睡不着。就像在黑暗中突然看见了光明,所有人都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。
他们又不敢喧闹,生怕犯错被赶回去,只好小声议论:你们说杨神医为什么对俺们这么好?能吃饱饭,还住这么好的地方,穿这么好的衣裳。你们说县太爷是不是天天都这么过?
角落里有个年龄大些的少年,闷声说了一句:“我听戏文里唱过,有些大户养死士,养得也金贵。天天好吃好喝,到用的时候替主家拼命。”
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又有人说:“当死士就当死士。能天天吃饱活着,比哪天饿死在山里强。”
杨浩可不知道他们内心戏这么丰富。待医馆的事忙完,便带着王有礼等人,拿上酒精金疮药,一个个帮他们检查身体。
第一个少年的脚上全是冻疮裂口和旧疤痕,有几处已经化脓发白。杨浩取出棉花蘸了酒精,低头一点一点地擦拭。酒精碰到裂口的一瞬间,少年的腿猛地一缩,但他咬住了嘴唇,没有叫出声来,只是眼眶里蓄满了水光。
旁边几个孩子安静下来,都看着杨浩一圈圈地给他缠上干净的麻布。
杨浩站起来,拍拍他的肩,对旁边几个大孩子说:“这几天他的脚别沾水,上茅房你们帮着扶一把。”几个少年连忙点头。
下一个,肩膀上一道旧伤疤,看形状是刀伤,早已愈合,但当初显然没处理过,疤痕增生得像一条蜈蚣趴在肩胛骨上。杨浩按了按疤痕周围,确认没有感染,才放心。可手脚依然有伤口。
再下一个,除了手脚有伤,还瘦得厉害,肋骨的形状隔着衣服都能一根根看见。
杨浩一个一个看过去,上药、包扎、叮嘱。等最后一个孩子的伤口处理完,窗外已是深夜。
这么巡视一圈,杨浩又发现问题,床位之前没有安排,孩子们过来了都是随便找个床位就上上去了。杨浩又按年龄把他们重新分了床位,大孩子旁边就安排一个小孩子,并让大孩子睡在外面。
“不许喧哗打闹,互相照应着。”他吹灭油灯,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了一句,“明天一早起来上课。”说完带上门走了。
本来还想着安排早起跑操,这下也只好作废,怎么也得等伤好后才能进行。
杨浩走后,宿舍里一片安静。过了很久,有人小声说了句:“除了杨神医,从来没人这样给我看过伤。”
这句话没有人回应。黑暗中,很多人睁眼望着房梁,很久没有闭眼。
次日一早,孩子们被喊起来,先是教他们叠被子,然后每人领一套自己的脚盆脸盆饭碗筷子毛巾等。各自打水洗脸,然后用杨柳枝刷牙漱口。做完后去食堂打饭,吃完饭后各自洗碗放进床头的小柜子——只是这些就教了好几日。
等所有人收拾停当,全部到学堂里坐定,杨浩在湘州西部山区的学堂就算正式开课了。
扫盲用的书籍还是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这些书,但是他教的是简体字,而且会辅助以拼音教学。
让杨浩教繁体字,他自己都认不全。再加上他一心想打破旧式思想的束缚,开辟全新风气,索性直接教授简单易懂的简体字。但是此时买到的书籍都是繁体字课本,后面杨浩要全部把这些书籍字体改成简体字。
若是身处江州那等繁华城镇,这般离经叛道的教学方式,估计会被旧时文人扣上异端邪说的帽子,引来官府与乡绅打压,最后还得被迫顺从旧俗,聘请老秀才传授旧学,然后被封建思想层层束缚。这也是他要跑到大山里的原因之一——反正没人管,正好从零开始培养这些学生。
除了没有简体字书籍,很快问题又出现了:没有黑板和粉笔,杨浩只能带着大家齐读。
他浩找来了本地木匠咨询。匠人用木板刷了黑大漆,帮着做了一块黑板;粉笔则用生石灰、熟石膏调制。勉强凑合着能用。但是有了黑板和粉笔,教学就顺畅了许多。
孩子们坐在学堂里,跟着杨浩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下课后,就用树枝在地上一遍遍的练习书写。熟了后,才小心誊抄在纸上。
学习之外,有病人时,学徒们会在一边帮着递器械、按伤员、烧水煮布;没病人时,嫂子们做饭、照看孩童病患,他们也要搭把手。以现代人的眼光看,这些不过是初中高中的半大孩子,可在北青末年,这个年纪的大多已经下地干活或准备娶妻了,个个干活麻利,听安排,没有谁娇气。杨浩本来还想招几个大娘当,这下倒也省了。
偶尔有路过的寨民来医馆探望——这些孤儿很多与村民都有着沾亲带故的关系。看着半个月前还面黄肌瘦的娃儿,如今脸上开始有了肉,眼神也亮堂了,忍不住拿袖口去擦眼角。
先前杨浩给寨民治病大多不收钱或象征性收一点谢礼,大家心里感激归感激,但也没什么实感。如今见他治一个外人便能收五两银子,随手能拿出几十两现银,才知道杨先生是真有本事挣大钱。可他不藏着掖着,反倒愿意把这身本事教给寨子里的年轻人——这份胸襟,让整个湘州西部山区的村民对他的敬重又深了一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