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两人走远，杨浩才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，心底的慌乱却丝毫未减——方才不过是侥幸脱身，没有身份证明，这身怪异的装束迟早会再次引来麻烦。而想要办身份，定然少不了花钱打点官吏、疏通关系，可他现在身无分文，哪里来钱打点？

杨浩下意识地摸遍了全身的口袋，指尖触到的只有卫衣的布料，空空如也。他苦笑一声，现代人出门全靠手机扫码支付，谁还会随身携带现金？若是有现金，凭借着现代纸币精美的印刷在这年月说不定当一幅“西洋奇画”换点银子。可惜没有。他又是牛马打工人，没有戴表的习惯，不然手里有块机械表哪怕是最便宜的，应该也能卖个好价钱。

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，几乎要放弃的时候，指尖无意间蹭到了脖子处，触到了一条细细的银链，链尾还坠着一个小小的硬物。杨浩心中一动，伸手从脖子上将银链摘了下来——那是一条不起眼的细银链，不值什么钱，可链坠处，镶嵌着一颗不小的钻石，在江边的阳光下，泛着细碎而耀眼的光。

这颗钻石，当然不是什么天然原石，而是他当初为了哄女朋友开心，花了一千多买的人工培育钻石。一开始女朋友收到钻石还欣喜不已，连着好几天都发朋友圈显摆，走到哪里都戴在手上。

可这份欢喜没能持续多久，不知女朋友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，下班后怒气冲冲地找到杨浩，非要他拿出购物小票，想要确认钻石的真假和价值。

杨浩哪里拿得出来？若是拿出网购记录，他买培育钻石的真相就会露馅，只能支支吾吾地推脱，两人因此冷战了好几天——也不能说冷战，而是杨浩怎么哄都哄不好。

没几天，女朋友直接搬出了他的出租房，转身就上了别人的宝马车。临走前，将这枚钻石戒指狠狠扔在了他面前，语气里满是嫌弃：“什么破钻石，连个小票都没有，穷还装大款，浪费时间！”

杨浩看着被嫌弃的扔在地上的戒指，终究花了一两千买的，舍不得扔，就自己戴着。

后来，戒指的戒托被不小心被碰坏了，他便找了个首饰店，把钻石拆下来，打了一条细银链，将钻石嵌在链坠上，贴身戴在了脖子上。时间久了，早已习惯了它的存在，若不是今日急着找钱，还真未必能想起它。

杨浩指尖捏着银链，摸索到链坠处的卡扣，轻轻一按，那颗1.5克拉的钻石便从银链上脱落，稳稳地握在了掌心。

他看着掌心的钻石，心里既惊喜又忐忑——银链不值钱，可这颗钻石，也不知道会不会值点钱，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人认不认可。

倒不是怕被拆穿是人工钻石，这时候哪有这个技术去区分人工钻石还是天然钻石。而是怕这个时候钻石还没有流行起来，别被当成颗打磨的漂亮的玻璃珠子。

他抬头望了望江滩不远处的街道，目光扫过几家商铺，最终落在了一栋气派的洋楼身上——那是江边最大的一家洋行，门口挂着西洋风格的招牌，偶尔有穿着洋装的洋人进出。

杨浩整理了一下衣服，往洋行走过去：眼下别无他法，只能去洋行碰碰运气。一来洋行的洋人见多识广，或许能认出钻石的价值；二来他这身奇装异服，去洋行肯定比去普通商铺更不容易被刁难。

他小心翼翼地将钻石攥在手心，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卫衣，深吸一口江边的湿冷空气，朝着那栋洋楼走去。

推门进去，一股混杂着雪茄、羊毛地毯和煤油灯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
洋行内部比外面暖和太多，墙角立着一座铸铁炉子，炭火烧得正旺。杨浩冻僵的指尖在暖气中慢慢恢复知觉，反而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。

柜台后面是个三十来岁的神州人，身穿藏青色长袍，外罩玄色坎肩，头戴瓜皮小帽——典型的买办打扮。他本来正低头拨弄算盘，抬眼看见杨浩这身装束，眉头习惯性地皱起，目光里带着通商口岸神州人看叫花子时的那种审视与淡漠。

找谁？买办开口，官话里带着浓重的江口口音。

杨浩往前走了两步，隔着柜台，从掌心摊开那颗钻石。

烦劳，想请贵行……看看。

买办起初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，随即，拨弄算盘珠子的手停住了。

他的眼睛像被那道细碎的光钉住了。

1887年的江口，不是没有见过珠宝的行家。南非金伯利矿的石头这些年已通过明珠岛、淞州流进了通商口岸，稍大些的洋行都经手过钻石生意。但眼前这颗石头——买办下意识地直起身，探过头去——它的切面太多了，在炭火和窗光的交映下，折射出一片近乎妖异的火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