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辞站在向下的自动扶梯上。
脚底踩着带有竖条凹槽的铝合金踏板。
他右手握着一个银色小行李箱的拉杆。
塑料滑轮抵在金属台阶边缘。
随着扶梯电机发出的低沉嗡鸣,楚辞的身子平稳地往地底深处降落。
大秦,咸阳宫。
寒冷的秋风穿透了广场上的泥水。
空气里透着一股刺骨的冰凉。
几百名大秦的朝臣跪伏在地,连头都不敢抬。
只有高阶之上。
嬴政的双脚死死钉在白玉台阶的边缘。
玄黑色的龙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不断拍打着他的小腿。
他没有低头。
那双深邃的眼睛,死死咬住天幕。
目光穿透了楚辞下楼的背影,牢牢钉在刚才那个高铁座椅背面的灰色网兜上。
那本花花绿绿的软纸册子,就安静地躺在网兜里。
嬴政大口喘着气。
冷风顺着鼻腔灌进肺腑,激起一阵猛烈的战栗。
胸腔里那颗帝王的心脏,正在疯狂撞击着肋骨。
疼得发麻。
大秦要一统天下。
靠刀剑杀光了六国的王族,靠大军踏平了六国的城墙。
可这天下,人心还是散的。
寡人下令书同文。
要把大秦的小篆,死死刻进每一个关东人的脑子里。
可底下的人怎么办事的?
嬴政大拇指用力扣住太阿剑的剑柄。
粗糙的青铜纹路刮破了指腹的油皮,渗出一滴暗红的血珠。
血水沾在剑格上,他根本不在乎。
大秦的政令,全靠那些死沉的竹简往外运。
一辆坚固的牛车。
装满竹简,车轴压得嘎吱乱响,老牛累得口吐白沫。
车里拉的政令,连大秦律法的一小半都抄不完!
路途遥远。
碰上阴雨连绵的天气,竹简发霉长毛。
用来串联的牛皮绳沤烂了。
运到南方的百越,车门一开。
全是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烂木头,字迹糊成了一团黑泥。
政令传不下去。
学说走不出关中。
关东的旧贵族,依然关起门来教子弟认六国的旧字。
大秦的皇帝,就像个在咸阳城里自言自语的瞎子。
“竹简太重了。”
嬴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声音哑得像是在磨刀。
他每天坐在龙案前。
批阅一百二十斤的奏章。
手腕累得发抖,竹片磨破了虎口。
这天下最大的权力,被这一堆笨重的死木头死死拖住了后腿。
嬴政猛地抬起头。
死盯那本轻飘飘的彩色软册。
仙人手里拿的东西。
轻薄得像一片落叶,一根手指就能来回翻动。
里头却装下了大秦一整座藏书阁的字!
“薄如雪,轻如鸿毛。”
嬴政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。
若大秦能造出这种轻软的白片。
一道圣旨,不用再装满三辆牛车。
驿卒只需在怀里揣上几叠。
骑上快马。
几天就能把大秦的规矩,贴满关东六国每一个村落的泥墙!
大秦的字,大秦的法。
就像漫天的大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