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辞的大拇指和食指,捏住那页彩色铜版纸的底角。
指腹压在光洁的纸面上。 慢慢地来回摩挲了两下。 这材质极度轻软,带着一丝微凉的平滑触感。 没有任何木刺的阻碍。 “沙沙。” 一阵细微的纸张摩擦声,在安静的高铁车厢里响起。 高清的镜头将这细微的动作瞬间捕捉。 毫无保留地砸在咸阳宫上空的巨大光幕上。 车窗外刺眼的秋日阳光。 正好穿透那薄如蝉翼的纸张边缘。 在光幕上透出一层半透明的朦胧白光。 太薄了。 薄得仿佛连一丝微弱的呼吸都能轻易将它卷起。 楚辞随手捏着页角,往下轻轻一压。 那纸张顺着手指的力道弯曲成一个柔韧的弧度。 没有断裂,没有死褶。 手指一松。 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纸页瞬间弹回原状。 大秦,咸阳宫。 秋风刮过满是积水的广场。 李斯跪坐在文官方阵的最前方。 湿透的麻布官服冰冷地贴着他干瘦的肋骨。 这位大秦丞相浑身剧烈发抖。 那双熬得通红的老眼,死死咬住天幕里那张弯曲回弹的薄纸。 他颤抖着伸出右手。 摸向自己的腰间。 那里挂着一卷用来随时记录机要政务的青绿竹简。 李斯枯瘦的手指捏住粗糙的竹片。 竹节边缘没刮干净的细小毛刺,直接扎进掌心,微微刺痛。 沉甸甸的分量死死坠着他的腰带。 勒得跨骨生疼。 这就是大秦传承了数百年的文书载体。 李斯大口喘着冷气,肺管子里泛起浓烈的土腥味。 大秦为了记录政令。 每天要派几百个刑徒,从深山里砍伐成百上千棵老竹。 劈开,杀青,刮平。 太学里的刀笔吏熬红了眼,拿刀一笔一划往死木头上死命刻字。 “一百二十斤……” 李斯干裂的嘴唇上下磕碰,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嘶嘶声。 皇帝每天批阅的竹简,足足有一百二十斤重。 堆在龙案上像一座小山。 为了把一道诏书传到南边的百越。 大秦要动用两头健壮的驿牛,拉着沉重的大木车。 车轮压在泥土道上,嘎吱作响。 拉的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大文章。 全是一车写不了几个字的死木头! 李斯双手死死抠住腰间的竹简。 用力往下一拽。 麻绳崩断,几片沉重的竹简“哗啦”一声掉进泥水洼里。 溅起一滩浊水。 他根本不去看。 李斯死盯光幕里楚辞手里那本花花绿绿的册子。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崩起,像老树根一样盘扎。 大秦最名贵的丝帛。 耗费十几个织女大半年的心血织出来,也做不到这般轻薄平滑。 更要命的是。 那册子上的软纸,正反两面全都印满了密密麻麻的黑字! 用一根细铁丝在中间一扎。 几十上百张薄片,便装订成了一整册。 “一卷竹简,记不过百字。” 李斯牙齿咬破了下嘴唇,腥咸的血水在舌尖散开。 “仙人手里这一册软纸……” 他双腿一软,整个人彻底瘫在泥地里。 “这一册承载的文字,比大秦整个藏书阁的竹简还要多!” 李斯双手用力捶打着青石板。 指甲生生折断,血水混着泥浆往下淌。 文明的传承。 被这几张轻飘飘的薄片,无情地按在烂泥里碾压。 大秦的学问,大秦的律令。 全被锁死在这又沉又笨的破竹子里,迈不开腿,走不出关中! 淳于越趴在后排的水坑里。 这老儒生刚从之前的昏死中缓过一口气来。 他抬起头,正好看到楚辞翻动那本厚实的杂志。 淳于越干瘪的下巴直接砸在了胸口上。 颈椎骨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。 “学富五车……” 老儒生双手死死抓着自己花白的头发,头皮扯得生疼。 他家里藏着三车竹简,便敢在朝堂上自诩学富五车。 可仙人手里那一本薄册子。 字数便能抵得上他那三辆牛车的死重量! “载道之器啊!” 淳于越扯着破音的嗓子,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。 他脑袋重重磕在地砖上,砸出青紫的血印。 学问若是能印在这等轻软的神物上。 天下学子出门游学,何须赶着牛车受苦? 只需在怀里揣上几册薄纸。 便能走遍这九州大地! 大秦的读书人,在这薄薄的纸张面前,活像个背着石头赶路的傻子。 高阶之上。 嬴政的双脚像铁柱一样钉在白玉台阶边缘。 十二旒冕冠在冷风中微微晃动,玉珠碰撞出细碎的脆响。 他负在背后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。 大拇指用力刮着太阿剑的吞口。 铜绿沾在指腹上,磨出一层死皮。 他仰着头,深邃的眼睛死死咬住那飞速翻动的彩色书页。 胸腔剧烈起伏。 鼻腔里喷出两股白色的雾气,消散在秋风中。 竹简沉重。 政令不通。 嬴政比谁都清楚大秦的死穴在哪里。 寡人的诏书到了地方,县令嫌查阅麻烦,直接扔在库房里吃灰。 天下的黔首根本不知道大秦的法到底写了什么。 “这便是仙界学问满地的根基。” 嬴政咬着后槽牙,下颌骨鼓起两块硬肉。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生铁。 有了这等又轻又薄的承载之物。 仙界的规矩才能像风一样,吹遍每一个角落。 不管是在这狂飙的铁龙肚子里。 还是在那些农人的小院中。 凡人随手便能拿起一册,认字读书。 嬴政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。 肺管子里一阵发紧。 大秦的愚民,不是生来就蠢。 是被这死沉的竹木给生生堵住了眼睛! 光幕里。 楚辞根本不知道自己手里的废纸,在两千年前掀起了多大的风暴。 他一目十行。 视线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旅游广告上扫过。 看了几页,觉得没什么意思。 他打了个哈欠,眼角溢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。 楚辞左手一合。 把那本铜版纸印制的杂志直接卷成一个圆筒。 手腕往前一送。 随手把它塞回了前排丝绒座椅背面的灰色网兜里。 “啪。” 杂志落进网兜,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。 就在这时。 车厢顶部的长条形黑色扬声器里。 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电子提示音。 “叮咚。” 紧接着,一个温和的女声播报传遍了整个安静的车厢。 提示列车前方即将到站。 楚辞伸了个懒腰。 骨节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。 他弯下腰。 右手伸进双腿底下的空隙里。 一把抓起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双肩包提手。 “呲——” 车厢底部传来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。 那是刹车片在铁轨上抱死减速的动静。 楚辞坐在椅子上,身子因为惯性微微往前倾了一下。 他顺势站了起来。 把双肩包甩到右侧的肩膀上。 单手抓着包带。 窗外的视线里,平原的风景彻底消失。 变成了高大空旷的站台水泥立柱,速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。 十秒钟后。 庞大的白色钢铁游龙平稳停死。 车门向两侧无声地滑开。 一股带着地下站台特有气味的冷风吹进车厢。 楚辞踩着皮鞋。 鞋底踏在车厢连接处的金属防滑踏板上。 大步跨了出去。 他混在拥挤的下车人流中。 没有在月台上多做停留。 楚辞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悬挂的发光指示牌。 双手插在兜里。 顺着宽阔明亮的瓷砖通道。 走向了无缝衔接的高铁站地下换乘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