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四年九月末,秋霜遍覆关中,天高气爽。
天子车驾自西出长安,巡幸陇州,一路上巡查州县、安抚民生。
十二岁的李承乾开始听讼断案,尚书省判不服的案子,可以递交东宫,由太子裁决,重大的再上报皇帝。
途中,先后在贵泉谷、鱼龙川两个地方校猎,李世民亲手射下一头野鹿。
念及大安宫内的老父亲李渊,李世民特意让内侍快马赶回长安,将新鲜的鹿肉献与太上皇,尽一份人子孝心。
这一趟西行足足二十余日,李世民减免了陇、岐两州的赋税,并赦免罪囚,把西边的民生打理妥当,才掉头返回长安。
回京之后,李世民连续多日埋首殿中,日夜处理积压的政务。
十月中旬的一天午后,李世民见天色正好,又难得清闲,便只携带数名近身侍卫和贴身近臣,移步皇家后宛闲游散心。
随行众人之中,便有归唐未久,新任左领军将军的执失思力。
深秋的后宛,秋草犹深,风一吹过,一会儿又隔一会儿地就有野兔穿梭其中。
李世民见状一时兴起,当即撇开左右,独自策马轻驰,在空旷的宛中追着兔子。
龙袍随风而动,骏马肆意狂奔着,李世民也像它一样感受着清新空气,只觉得浑身轻快。
但执失思力见状,却心头一紧。
天子一人关乎天下万民安危,言行举动皆关乎社稷轻重,哪能因为几只野兔如此?
执失思力不敢有半分迟疑,快步上前,挺身拦在御马前面:“陛下如同华夷四海之父母,执掌天下苍生,岂可自轻万金之躯,去追逐区区小兽,以身涉无益之险!”
李世民此刻兴致正浓,压根听不进劝,抬手就要再扬鞭催马。
执失思力见天子执意不听,心中越是焦灼。
他当场扯下官巾、解去朝带,尽数卸下身上的武将官仪。
他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御马前路,头颅重重叩下,宁死也不肯退让分毫。
朝堂武将,最重官仪体面,当众脱冠弃服,是作为臣子极重的死谏姿态,执失思力已然赌上了自己的所有前程与性命。
周围所有人皆噤若寒蝉,没人敢出声。
李世民低头看着神色决绝的执失思力,终究是褪去了游玩之心。
他缓缓勒住马缰,轻叹一声,放弃了逐猎之意,转身回宫。
又是一年十月末,朝堂再起国策大议。
朝会上,群臣各执一词,争辩不休。
温彦博主张效仿处置突利的安置模式:“如今突利携本部部众安居顺州,保留部落旧俗,又不强行拆分族群,既充实了边塞空地,又让突厥降众得以安生。”
但魏征的想法却与他截然相反:“十万突厥降户居于大唐肘腋之间,数年之后繁衍生息,必成心腹大患!”
他坚持主张将所有突厥降户尽数驱逐回漠北故土,永绝后患。
陈望亦是同意魏征的说法,此时采用温彦博的计策,短期里确实没问题,但保留突厥旧俗,长期下去就会演变为表面臣服大唐,实则内心根本不认。
李世民刚开口偏向温彦博一方,魏征便言辞锋利,数次直接斥驳他。
这场激烈廷议最终无疾而终,群臣草草散去。
李世民强压着怒火,但刚退回后宫,心中郁气就再也止不住。
“朕一定要杀了这个乡巴佬!”
长孙皇后闻言一怔,柔声询问是何人惹怒了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