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这事在史书上的结局。杨文干,庆州都督,太子党。武德七年六月举兵造反,李世民率兵将其平定,李渊许诺改立秦王为太子,事后反悔。
书上的意思大概是这样,但其中细节他记不太清了。
他要是早知道会穿越,就把《旧唐书》、《新唐书》和《资治通鉴》统统带来了。
穿越这些年来,每次遇到跟史书上的事情,他都会有这种感觉:明明知道结果,却还是对这些事件中发生的细节感到后背发凉。
他什么都不能说,因为他没有证据,也不能有证据。
一个刚来秦王府不到两年的幕僚,凭什么能知道庆州都督和太子之间的密谋?他解释不了情报来源,总不能说自己熟读史书吧。
他把邸报重新叠好,这件事他只能等,等杨文干自己露出马脚,或者李建成那边有人走露风声。
但杨文干的马脚,其实在三个月前就已露了。
武德六年七月初,也就是陈望刚到幽州还没打那场遭遇战的时候,太子李建成在东宫的书房里召见了杨文干的心腹。来人带了一封密信,杨文干在信中只问了一件事情:殿下要的人,臣已经募了两千,接下来怎么安置。
李建成当时正在跟四弟李元吉下棋。
两千。”他把密信搁在棋盘上,“这可不够。”
李元吉拿起那封信草草扫了一眼,就随手扔回去。他一向瞧不上杨文干,庆州那穷乡僻壤,两千人顶什么用,还不够几个虎将杀的。
“让他再募。”李元吉说道,“至少不少于五千,粮草从庆州本地调,不够的从大哥你的太子府的账上补。”
“五千人,要藏住不容易。”
“藏不住就明着来。”李元吉落了一子,啪嗒一声,“你堂堂太子,在庆州养几千私兵怎么了?父皇若问,就说是防备突厥。突厥年年南下,庆州是陇右门户,多囤些兵谁也说不出什么。”
李建成听后沉吟了片刻。
私自募兵是谋逆大罪,一旦被秦王府的人抓到把柄,他这太子之位就坐到头了。但转念一想,李世民那边天策府兵强马壮,尉迟恭程咬金秦琼哪个不是万人敌,他身边除了薛万彻和李元吉,还有什么能打的人?杨文干那五千人就算真养起来,就算打不过天策府的亲兵。但总比没有强。
李元吉与李建成交好其实也是因为私心。
齐王府中曾有人取出一卷符箓铺开,纸上拆字推演,称 “元吉相合为唐,天命在齐王”。李元吉抚着纸卷暗自得意,又想起先前听闻王世充那幅持竿驱羊的谶图,心里暗忖:杨氏隋室尚被木下之王驱逐,如今李氏江山,除掉建成、世民二人,这天下自然轮到自己。
于是,他不止一次劝说李建成通过暗杀等手段除去李世民,甚至自己也培养了一股势力,只是比起太子和秦王显得有些不够看,但已足见他的狠辣。
“行。”李建成把那封信重新折好,递给心腹,“告诉杨文干,继续募。番号就挂在庆州防御使下面,名正言顺。”
然后他转向李元吉问道:“你上次说,在昆明池动手的事,有把握吗?”
李元吉听后,这才从棋盘上抬起眼。
他大哥是怎么样的人,他早就摸透了。
“昆明池那边已经安排好了。等下次出征,就以饯行为名请他来。他不能不来,不来就是抗旨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极小的事,“席间安排刀斧手埋伏,摔杯为号。”
李建成似是想通了,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等杨文干那边准备妥当,两边一起动手。你在长安解决人,杨文干在庆州接应。事成之后,庆州那边的人全部编入东宫六率。”
李元吉把最后一颗棋子落在棋盘正中央,然后站起身。
“臣弟告退。”
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说道。
“大哥,这事不能拖。秦王那边的人不是瞎子,咱们在庆州养了半年兵,他们早晚会察觉。在他们抓住把柄之前,得先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。”说罢,他转身离去。
李建成坐在棋盘前,看着李元吉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忽然觉得这个四弟比他想象中的更难测。但箭在弦上,已不得不发。
或许,没有那年太原起兵造反,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还是会亦如当初那般浓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