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孙无忌那破了音的尖叫,在渭水河面上来回荡悠。
李世民原本绷得笔直的腰板,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脊梁骨,身子猛地往下一沉。
他双手死死压住天子剑的剑柄。
剑尖“嘎吱”一声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长串火星子,手背上青筋暴起,这才勉强撑住没一屁股坐进泥水坑里。
一阵邪风顺着北岸刮过来,吹得龙袍下摆哗啦啦直响。
风里夹着肉皮烧焦的刺鼻糊味,还有浓烈的硫磺味。
李世民吸了一口这污浊的空气,胃里酸水直往上翻,差点把早上喝的半碗粟米粥给呕出来。
旁边刚才还梗着脖子逼长乐去和亲的文官们,这会儿全麻爪了。
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民,头上那顶硬翅乌纱帽早滚进了水洼里,沾满泥浆。
他撅着干瘪的屁股,整个人趴在泥地里抖得像个漏风的筛子。
一股子温热的尿骚味从他那身紫色的朝服底下散开,在冷风里格外刺鼻。
“天、天兵啊……这是天庭派天兵下来收人了!”
崔民一边哆嗦着打摆子,一边拿脑门使劲往地上磕,泥水糊了满头满脸。
他这一带头,身后的那些酸儒文臣就跟多米诺骨牌似的,呼啦啦跪倒一大片。
磕头声在这死寂的河岸边连成一片,砰砰作响。
“玉皇大帝显灵!雷公电母保佑我大唐啊!”
“菩萨救苦救难,那、那肯定不是凡间的物件啊!”
就连平时最死板、最不信鬼神的魏征,此刻也瞪着浑浊的老眼,呆呆地看着天上。
他胡子被风吹得乱飞,两只手在宽大的袖子里不停地掐着大腿肉,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子不语怪力乱神。
程咬金扯着那把乱糟糟的络腮胡,瞪着牛眼死盯着天上那艘千米长的金属巨舰。
他那粗糙如砂纸的巴掌,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,疼得直抽凉气。
“娘咧,老黑你瞅见没?”
老程拿肩膀撞了撞旁边的尉迟恭,压着那破锣嗓子嘀咕。
“天上那大铁壳子,连个帆都没有,它咋就能飘在云彩眼儿里不掉下来呢?这要是掉下来,咱这长安城不得被压成一张大薄饼?”
尉迟恭没好气地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,手心里的冷汗滑腻腻的,握不住兵器。
“你快闭上你那张破嘴吧!还看不明白吗?人家刚才手指头都没动,就放了道贼亮的白光,把颉利那老狗连人带马给化了!”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仰着黑炭一样的脸盯着天上。
“那大铁船……八成是天上神仙的凌霄宝殿托梦显化了!咱刚才还瞎嘚瑟啥,赶紧跪下拜拜吧,别惹了哪路神仙不高兴,给咱也来个灰飞烟灭!”
李世民听着周围这帮心腹重臣的议论,脑瓜子嗡嗡直响。
作为大唐天子,他心里知道自己代表人间正统,绝不该随便给未知的东西下跪。
可双腿就跟两根煮软的面条似的,膝盖骨直打软,压根使不上劲。
他强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腥甜味,胸口剧烈起伏着,强行挺直了僵硬的脖子。
“辅、辅机,你先起来。”
李世民拿脚尖踢了踢还瘫在泥里的长孙无忌,声音哑得像破砂纸磨过干木头。
长孙无忌那张老脸惨白惨白的,嘴唇全无血色,透着一股青紫。
他伸手扒拉着李世民的龙袍下摆,费了半天劲才勉强单膝跪住,膝盖还在烂泥里直打滑。
“陛下……老臣这腿肚子转筋,起不来啊。”
他眼角抽搐着,偷偷拿余光往天上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