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风卷着城墙上的沙土,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
李丽质侧过脸,干裂的嘴唇被砂砾擦破,泛起一丝腥咸的血味。
远处渭水方向传来的胡语怪叫,像生锈的锯子,一下下锉着她的耳膜。
青砖缝里渗出的寒意,顺着绣花鞋底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小宫女绿柳缩着单薄的肩膀,牙关打架发出咯咯的闷响。
“殿、殿下……这风邪门,刮得脸皮子生疼,咱们往马道那边躲躲吧?”
李丽质摇了摇头,手指死死绞着袖口。
哪还有地方躲?
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顺着登城马道急促传来,伴随着粗重的喘息。
崔氏家主崔民带着四五个穿着紫袍的官员,跌跌撞撞地爬上城头。
他膝盖一软,扑通一声跪在被风吹得邦硬的青石板上。
老头子试图挤出几滴眼泪,风一刮,却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“阿嚏!公主殿下啊……那颉利蛮子要屠城了!”
崔民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嗓音劈了叉,“百万生灵……百万长安百姓的命,可全捏在您手里了啊!”
旁边姓卢的官员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清鼻涕,赶紧往前爬了半步。
他舌头直打结:“对,对对对。您、您身为皇家嫡长女,吃穿用度皆是民脂民膏。”
卢大人喘了口粗气,满嘴酸腐的口臭味随风飘散。
“眼下……眼下合该您出面,去、去熄了那蛮子的邪火。”
绿柳闻着那股臭味,胃里翻江倒海,一把将李丽质护在身后。
小丫头腿肚子转筋,连带着裙摆抖个不停,嘴里却不饶人。
“你、你们放屁!放你娘的连环大臭屁!”
绿柳扯着嗓子嚎,“我家殿下刚进城门,连口热茶都没喝上,凭啥去伺候那些吃生肉的畜生!”
崔民被骂得老脸发青,颤巍巍指着绿柳的手指头直哆嗦。
“放肆!国之大事……岂容你一个低贱的丫鬟插、插嘴!”
有个瘦得像竹竿的郑大人也跟着帮腔,说话漏风吐沫星子乱飞。
“李唐皇室受命于天。公主既然姓李,这会子就是拿命填,也得把这窟窿填严实了!”
郑大人梗着脖子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丽质的绣花鞋。
“不然……咱们全家老小,城里几百上千万口子人,难道要跟着您一起陪葬?”
李丽质嫌恶地偏过头,胸口闷得发疼。
十几个守城的御林军缩在城垛后面,穿着单薄破烂的铁甲,冻得直跺脚。
甲片子撞在一起,哗啦啦响成一团。
有个年轻小兵饿得受不住,肚子爆出一阵巨大的雷鸣。
他尴尬地缩了缩脖子,手里的长矛头在青砖上磕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李丽质看着这群连站都站不稳的自家士兵,心里像被塞了把生黄连。
苦得喉咙发紧。
突厥人都打到眼巴前了,这帮朝廷命官连个提刀的都没有,全跑来逼她一个弱女子。
卢大人身后的家丁见绿柳还挡在前面,上前一把将她搡开。
小丫头一屁股跌在地上,掌心擦破了皮,疼得倒抽一口凉气。
李丽质闭上眼,冷风顺着衣领灌进脖腔,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再睁眼时,她眼底布满了血丝。
“崔大人,卢大人。”
她声音发涩,像粗砂纸磨过,“母后躺在病榻上咳血,你们不去寻医问药。”
李丽质指甲掐进掌心,指缝里渗出冷汗。
“现在跑来逼我出城……大唐养你们这群官,就是用来卖女求荣的?”
崔民被噎了一下,心虚地别开眼,干咳两声。
“殿下这话说的……哎哟,这风真大。咱们这也是权宜之计,缓兵之计嘛。”
他搓着冻僵的手背,眼神躲闪。
“您先去稳住颉利,陛下日后……日后必定派大军救您脱离火坑……”
他自己说得都没底气,尾音散在呼啸的风里。
去胡地?去当那些一身羊膻味、茹毛饮血的蛮人的玩物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