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明理接过来,戴上眼镜,开始看。
看着看着,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看完,他把稿子放在桌上,摘下眼镜,看着王景轩,目光复杂。
“小王,你知道你写的是什么吗?”
王景轩点点头:“知道。”
卢明理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现在是经济改革的关键时期,从上到下都在鼓励发展乡镇企业,鼓励引进外资。你这个时候写这种文章,让人看了怎么想?”
王景轩说:“卢主编,我不是反对引进外资,也不是反对发展乡镇企业。我只是想提醒大家,要小心,不要上当。”
卢明理看着他,没说话。
王景轩继续说:“我暑假在家,亲眼看见那些外地客商在乡里转悠。他们说的话,做的事,和我听说过的骗局一模一样。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乡的厂子被骗。”
卢明理叹了口气,靠在椅背上。
“小王,你是个好孩子,我知道你是好心。但是你知道吗,这种文章一旦发出去,会引起什么反应?”
王景轩说:“我知道。会有人说我唱反调,会有人说我破坏改革。但我写的都是实话。实话不怕人说。”
卢明理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-----有欣赏,有担忧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拿起稿子,又看了一遍。
这一回,他看得更仔细,一边看一边用红笔在上面勾勾画画。
看完,他把稿子放下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最后,他说:“这稿子,我收了。但是不能发在头版,也不能发得太显眼。我把它放在副刊的‘读者来信’栏目里,署个笔名。这样就算有人找麻烦,也找不到你头上。”
王景轩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“好。”
卢明理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小子,胆子不小。”
王景轩没说话。
卢明理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忽然说:“小王,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王景轩看着他。
卢明理说:“我在这报社干了二十年,见过太多事。有些人,明知道前面是坑,还是要往里跳。不是他们傻,是那个坑伪装得太好,像个聚宝盆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王景轩:“你写的这些东西,都是对的。可对的东西,不一定有人听。甚至不一定能发出来。”
王景轩沉默着。
卢明理走回办公桌前,拿起那张稿费单,填好数字,盖上章,递给他。
“稿费十五块。比平时高一点,算是我个人给你的鼓励。”
王景轩接过稿费单,揣进怀里。
卢明理看着他,又说:“你那个连载,继续写。你的故事,很多人爱看。”
王景轩点点头,道了谢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:“卢主编,那篇文章,什么时候能发?”
卢明理想了想:“下周吧。我安排一下。”
王景轩点点头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三天后,那篇文章见报了。
署名叫“一介书生”,登在副刊最不起眼的角落里。
但王景轩知道,该看到的人,会看到的。
他把那张报纸小心地折好,揣进怀里,骑车回了平胜。
路过乡政府的时候,他看见那辆摩托车还在。
那个花衬衫的客商正在和梁厂长说话,两人站在院子里,有说有笑。
王景轩看了他们一眼,没停,继续往前骑。
他知道,该做的他已经做了。
剩下的,就看梁厂长自己的选择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