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德昌一见他,又是暗暗吃惊。眼前这个少年不过十七八岁模样,面如冠玉,眉目清俊,站在这破院子里竟有几分鹤立鸡群的气度。他赶紧作了个揖:“这位便是公子珩,珩二爷吧?在下郑德昌,冒昧来访,还望珩二爷莫怪。”
贾珩还了一礼,让月娘看茶。两人在屋里坐下,郑德昌也不绕弯子,开门见山道:“今儿来,是想跟二爷谈一桩买卖。”他把自己的身份和来意说了一遍,最后伸出三个手指。“把您写的那《水浒传》刊印成书,在下愿与珩二爷三七分账,当然,是纯利三七,您得三成。您看如何?”
贾珩端起茶盏,慢慢呷了一口。
纯利三七。这郑德昌看着面善,一开口就是老商人的算盘。纯利这东西,算进算出的猫腻多了去了,其中纸的成本算多少,墨算多少,印工算多少,铺面算多少,全都是他一张嘴说了算。三成纯利听着好听,最后能落到他贾珩手里的,鬼知道有多少。
贾珩放下茶盏,笑了笑:“郑掌柜若真想谈,那便换个分法。这书,我来定印数和价钱,分账不按纯利,按售银总额——每本书卖出去的价码,你我对半,各得五成。你若觉得此事可为,往后新书写完,咱们就按这法子继续合作;若觉得不合适,那便不强求,掌柜的请回,今儿就当没来过。”
郑德昌脸上的笑容先是一僵,随即转成了认真。
五五分账,而且是售银总额的一半——这个分法对他来说倒不是不能接受,可他惊讶的是,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说起生意来竟然如此老练,不绕弯子不耍花枪,两句话就把自己的底线明明白白地摆出来,还顺手破了他纯利分账的暗棋。他心里苦笑一声,重新打量起贾珩来,见对方眉眼从容,不卑不亢,全没有寻常少年人,那见人上门谈生意时的急切。
郑德昌很快收起轻视,他正色道:“敢问二爷打算印多少?”
“三万五千套。”贾珩淡淡地说,“印出来,先卖五百本在京城试售,每套定价五两。若卖得快,便加价到八两再卖三千套。等这几千套在京城打出口碑,再把剩下的大头成批卖给外地书商。前期,我会让说书摊子替你的书社宣扬。”
“三……三万五千套?”郑德昌的眼珠子差点儿瞪出来——他印过最多的一套书也不过三千册。而且五两一套,比他预想的高出好几倍,京里最贵的话本也不过一两银子一套。但他毕竟是做了几十年买卖的人,眼珠转了几转便压下惊疑,沉吟片刻,五五分账和他心里那条线相差不远,何况贾珩那句“往后新书继续合作”对他诱惑实在太大!他咬了咬牙,点头应了下来。
他回去后硬着头皮,按贾珩的吩咐,先印了五百套《水浒传》在京城自家铺子里试着发售,每套四卷,定价五两。
结果,让他大吃一惊,五百套书上柜台,第三天便直接告罄。书铺门口甚至排起了长队,从柜台排到街上,又从街口排到正阳门大街拐角。
买书的人里头,有穿着绸缎的世家公子,有戴方巾的塾师文士,有打扮体面的茶馆东家,也有抄着手缩脖子的半大后生,还有专程打发了马车来采买的大户人家的管家。书铺的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,三个伙计连夜在仓库里打包都赶不上卖的速度,铺门一开就被挤得水泄不通,到了傍晚关铺时,门外还有几十人在探头张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