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叔刚跨进门槛,正撞见钟婶从灶房端了碗醒酒汤出来,一见他通红的眼眶,立刻把碗往桌上一放,劈手就要来拧他耳朵:“又躲外头哭去了?我让你喝!灌两口黄汤就成了这副德行!”
钟叔赶紧往后一缩,梗着脖子嘴硬:“谁哭了?风吹的。”
“风吹的你眼能肿成这样?”钟婶不信,追着他绕桌子,“你当我眼瞎了?”
两个人绕着桌子追了两圈,钟叔被逼到墙角,忽然一把搂住钟婶的腰,把她往怀里一带,闷声说了句:“莫闹,我是高兴……。”
钟婶挣扎了一下,到底是没挣开,也就安静了下来,安安静静贴在他胸口,拿袖子替他擦着脸上的泪痕,又替他整了整衣领,嘴里依旧嘟嘟囔囔数落个没完,手底下却比什么时候都轻。老两口就这么在灶前抱了好一会儿,直到灶里的火彻底灭了,屋子里只剩下窗外漏进来的一地月光。
第三个月,贾珩没怎么睡觉。
白天,有时他口述新稿,让月娘替他整理;夜里他伏案疾书,一笔一划地默写《三国演义》和《射雕英雄传》的初稿。光是《三国》的开篇词“滚滚长江东逝水”,他就写了改、改了写,反复推敲了好几遍,才觉得有了前世读时那种苍茫沉厚的味道。
钟婶心疼得不行,每天都变着法子给他炖补汤,今儿是鸽子汤,明儿是鲫鱼豆腐,后儿是山药排骨。他一边喝汤一边写,连头都不抬。有时月娘替他研墨,研着研着就趴在旁边睡着了;有时他写到深夜搁下笔,看见桌上的稿纸堆得比两只旧箱子还高,自己也愣了愣,然后又坐到天快亮时才囫囵睡一会儿。短短十几天工夫,三国开篇二十回和射雕第一部便一起收了尾。
就在这时候,书商郑德昌找上门来了。
郑德昌是京城里数得上号的大书商,开着三家印书坊,专印经史子集和时兴的话本子。他是识货的人,在书摊上听了几耳朵《水浒传》,就知道这是能赚大钱的东西。又听说连北静王妃如今都是公子珩的书迷,更觉得这里头的商机大得没边。打听了许久,才辗转知道公子珩就是荣国府里的珩二爷,当机立断备了四色礼物和名帖,亲自登门拜访。
这天凤姐儿正巧在院子里跟林之孝家的交代事情,听见门口小厮来报说外头有个姓郑的书商求见珩二爷,便留了个心眼。她让人把郑德昌领进了二门,自己也不回屋,就在廊下站着远远瞧了一眼,只见来人四十来岁,面白微须,穿一身藏蓝绸袍,举止颇为稳重,不像寻常奸商那般谄媚讨好;身后的小伙计抱着个礼盒,规规矩矩跟在后面。凤姐儿暗暗点了点头,吩咐丰儿道:“去把郑掌柜领到珩二爷屋里去,就说是我让领过去的。”
郑德昌跟着小丫头穿过那条窄窄的穿堂过道,七拐八绕地走到那个破败的柴院门前时,不由愣了好几步。院门上的漆早就剥落得不成样子,墙头长着枯草,檐下的木头都朽了一截。这就是那个一本《水浒传》,掀翻了京城文坛的公子珩住的地方?他定了定神,整了整衣冠,才迈步进去。
贾珩正在屋里写稿,听见月娘通报,便把笔搁下迎了出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