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水浒传》完稿的那天夜里,贾珩搁下笔后,揉了揉酸痛的手腕,望着案上那摞厚得能当枕头的书稿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,头一回感觉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。不是那种让人想要倒头就睡的累,而是一种把自己掏空了、填满了、再掏空了的酣畅淋漓。前世读水浒,他只觉得那是一本好书;如今亲手把它一个字一个字地复原出来,才真正体会到施耐庵当年写这部书时,胸中那股子英雄气是如何在笔尖上汹涌奔腾的。
一百零八条好汉,三十六天罡,七十二地煞。每一个人的音容笑貌、脾性言语,都在他的脑子里活了过来。写武松打虎时,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在景阳冈上醉卧的青壮汉子,耳边是呼啸的山风,眼前是吊睛白额的大虫;写林冲风雪山神庙时,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被逼到绝路上的禁军教头,雪花砸在脸上又冷又疼,心头的火却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;写宋江浔阳楼题反诗时,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满腹经纶却不得志的押司,几碗黄汤下肚,把半辈子的委屈都泼在了那面粉墙上。
他把书稿从头到尾翻检了一遍,又在几处他觉得可以写得更好的地方润了润色,然后才叫来钟叔。
“钟叔,明儿给刘铁嘴送去。告诉他,水浒最后一卷写完了。从明天起,他可以从开头起,连着往下说,不用再等我的稿子了。”
钟叔双手接过那摞书稿,捧在手里掂了掂分量,又低头看了看封面上“水浒传”三个字。他虽不识几个字,却认得这三个字的形状——这两个月来,他往刘铁嘴那里送稿子,这几个字已看了十几回,这三个字已经看得烂熟了。
“爷,这就写完了?”
“写完了。”
钟叔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了一句:“那一百零八个好汉,后来都怎么样了?”
贾珩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钟叔会问这个。这两个月来,钟叔每天去送稿子,听刘铁嘴说过几回水浒故事的书,看样子竟是真的听进去了。
“后来啊……”贾珩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那轮残月,声音有些飘忽,“有的战死了,有的毒死了,有的上吊了,有的出家了,还有的漂洋过海,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。”
钟叔半天没说话。灯影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晃来晃去,把那些深深的皱纹映得更深了。
“那宋江呢?”他又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