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珩看着她这副心疼衣裳的模样,脸上的冷意终于全都化了。他上前一步,亲亲热热地搀住钟婶的胳膊,声音又轻又柔,跟方才那副冷面修罗的样子判若两人:“那衣裳值什么?钟娘没伤着就是好的,比什么都强。明儿咱就上街,儿子再给钟娘买布做新的。做它个三五身,一天换一件,再不重样儿,可好?”
他说得又轻又自然,好像“钟娘”这个称呼,他已经叫了千遍万遍,好像他本来就是她的儿子,她本来就是他的娘。
钟娘!儿子?珩二爷竟然……称一个老仆妇为娘?他还自称儿子?
钟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她赶紧拿袖子去擦,可那眼泪越擦越多,怎么擦也擦不完。她慌乱地摇头,连声劝:“爷,可不敢乱叫,可不敢乱喊!老奴哪里敢当爷这样?老奴就是个伺候爷的老奴才,哪里配——”
话没说完,她的嗓子就被一阵哽咽堵住了。
贾珩的眼眶也红了。他握着钟婶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,声音低了下去,却一字一字的说得分明:“配!您配!我娘死得早。我连她生的什么模样都记不得。”
院子里安静极了。风吹过廊檐下挂着的鸟笼,里头的画眉扑棱了一下翅膀,发出轻轻的一声啁啾。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,白花花的日光洒在院子的青砖地上,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投得又短又浓。有些眼窝子浅的,只听了这一句,就已经受不了,这才意识到,这位二爷——是个苦命人!
“这十七年来,是您一口水一口汤把我喂活,又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。小时候没奶,是您割破了手指用您的血把我喂活……,我病时,是您守在床边、眼睛都不敢阖;天冷了,是您把自个儿的旧褂子改小了给我穿;我饿了,是您在灶上熬米粥,一口一口喂我,自己生生两天没吃一颗米粒子。这些年,您跟钟叔,连自己的骨血都没要过,把一辈子的心血都熬在了我这个没娘要的孩子身上。”
贾珩的声音越说越沉,双眼也因为流泪而模糊,可说出来的话,却字字都清楚,清楚的让所有人都心头打颤,忍不住哭出声。
“您可不就是我娘么?我不就是您的儿么?便是我亲娘活着,也不过如此了吧?”
他望着钟婶那张布满泪水的脸,认真地道:“人说,主辱臣死。可要我说——娘若在儿眼前受了欺负,这当儿子的,还能有脸再活么?”
钟婶顿时再也忍不住,发出一声再也压抑不住的呜咽,抱住贾珩的胳膊放声大哭起来。
她哭得浑身都在抖。那哭声又粗又哑,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的,不像哭,倒像是这些年的委屈、辛苦、隐忍,全都化成了一股滚烫的水,一股脑地倾泻出来。她站在滂沱的泪水里,双手死死攥着小主子的袖子,像是攥住了这世上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。
满院子的人,没有一个敢出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