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珩在铺子里慢慢走了一圈,给钟叔、钟婶和月娘每人都扯了两身衣裳的料子。钟叔的是厚实的灰棉布,耐穿耐磨;钟婶的是深蓝色的素缎,又体面又暖和;月娘挑的是一匹鸭卵青的软罗,料子薄而不透,素净中带着几分雅致。
出了布庄又去首饰铺子。这家铺子门面不大,货色倒齐全。贾珩给月娘买了一支新的银簪子,簪头打成一朵并蒂兰花的样式,比上一支更精致,更衬她,在铺子里,贾珩就替她戴到了头上。他又特意给钟婶挑了一副银镯子,镯面宽宽的,上头刻了一圈缠枝莲纹。镯子套在钟婶粗糙的手腕上时,那老妇人愣愣地低头看着,张大了嘴,却说不出话来,仿佛突然就哑了似的。
月娘摸着头上的新簪子,又看看自己身上新做的青绢衣裳,眼圈忽然就红了。她没有大声哭,只是站在原地,低着头捂着脸,肩膀轻轻耸动。
钟婶比她更绷不住。她攥着那副银镯子,老泪纵横,拿袖子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:“老奴这大半辈子……这大半辈子……”。
贾珩别过头去,不看她们。他自己也觉得眼眶有些发烫,只是不想让她们瞧见。这些年的辛酸呐,哪里还是靠说能表达的出来的?全在那一颗颗落在地上,摔碎了,浸进地砖的泪珠子里头泡着呢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咱们去铁匠铺子再买口新锅,回家做饭。”
当天傍晚,贾珩特意去了一趟荣府后厨。专门负责替凤姐儿那边传话仆妇,正在灶前看着人洗碗,见他来了赶紧站起身,拿围裙搓着手。贾珩把话说完,那仆妇愣了片刻,然后转身便往凤姐儿院子里疾跑。
凤姐儿正在屋里算账,听见那仆妇气喘吁吁来回了完贾珩的话,手里的笔慢慢搁了下来。他说:“往后,我那里就不劳厨房做饭送去了。”
凤姐儿坐在灯下沉默了半晌,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那口气里有感慨,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:“往后他那边的份例,从账上划了吧!还有……让林之孝家的,把这些年咱们代管着的珩二爷的月例账,都仔细查一遍,剩下没给的,都……直接取了去,一并给他送过去。”
从那以后,钟婶每天自己挎着篮子出门买菜。她去得早,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,专挑那些菜农刚从地里摘来的新鲜菜——碧绿水灵的小油菜,白嫩嫩的豆腐,活蹦乱跳的鲜鱼,还有上好的五花肉。她挎着沉甸甸的篮子回来时,脸上总是带着笑,那笑容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,压都压不住。
四个人在破院子里生火做饭。钟婶掌勺,灶火一烧起来,那香味就飘满了整个院子。红烧肉的浓油赤酱,鲫鱼汤的鲜美浓郁,时令青菜的清爽可口——这些饭菜的味道和从前厨房里送来那些冷饭剩菜一比,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就连院子里不少下人,闻着那香味儿,都会被馋的流口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