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珩特意给钟婶拿了十两银子,用作一家四口一个月的伙食。剩下的银子依旧全交给月娘收着。夜里月娘盘完了账,把银子锁进那口旧箱子里,回过头来对他说:“爷,咱们这个月又攒了不少了。照这个速度下去,离着爷买宅子的日子可不远了。”
贾珩点了点头:“不急。等攒够了银子,直接买个好的。到时候咱们一家人搬出去,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月娘看着他,灯下的脸柔柔的,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。她轻轻应了一声,把箱子盖好,转身去给他铺床。却被爷从后头抱住了身子。他的下巴抵着她的肩,轻声说:“往后我写更多的书,挣更多的银子,再不让你们跟着我吃半点苦”。月娘转身把他的头抱在胸前,轻轻拍着他的背呢喃:“不苦,不苦,奴婢跟着爷,不觉得苦”。像极了小时候她哄饿的直哭的他的时候。
这天李纨屋子里的大丫头素云,又来了一趟,她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进来时,贾珩正在桌前写稿。素云把包袱放在桌上,轻声说:“珩二爷,大奶奶让奴婢来瞧瞧爷。如今天凉了,怕爷脚上凉,大奶奶赶着做了两双棉袜,又做了一双厚底棉鞋。大奶奶让奴婢跟二爷说:“针线粗,爷别嫌弃。”
她把包袱打开,露出里头的袜子。袜子是细棉布做的,针脚密密实实,一行一行整整齐齐。那双棉鞋更是考究,千层底纳得结结实实,鞋面是藏青色的厚布,鞋口还滚了一圈兔毛。
贾珩看了看那针脚,心里微微一动。他知道李纨的处境——一个年轻寡妇,带着个幼子,在荣国府里活得小心翼翼,不敢多说一句话,不敢多走一步路。她自己日子也不宽裕,缺盐少炭的时候常有,却还能想着给他做这些?这个珠大嫂子,是这个家里,少有的心善之人。
他对素云说:“回去替我谢过大嫂子。就说让她受累了,这针脚密得,怕是多少个夜里赶出来的。让她多保重身子,千万别为了给我做这些熬坏了眼睛。”
素云应了,却没有马上走。她犹豫了一下,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荷包,声音更低了些:“大奶奶说,如今天冷得早,爷这屋里怕是炭火不够。这几个钱,让爷买些炭……”
贾珩没有接。他把那荷包推了回去:“跟你们大奶奶说,她这份心我心领了,她拉扯兰儿不容易,这银钱我不能收。让大奶奶留着自己使。再跟她说,如今,我写本子在外头也挣了几两银子,往后她屋里但凡有难处,只管打发人来告诉我一声。我能帮上的,一定帮。”
素云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,这个少年的脸上是真诚的关切,不是客套,不是推辞,是真真切切地替她家主子着想。她的眼眶热了一下,赶紧低下头,福了一福便告辞了。
贾珩送走素云,把那双棉鞋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。鞋底纳得极厚实,针脚又密又匀。一个寡居的年轻妇人,夜里独自在灯下,一针一针地纳着鞋底,那画面看着温馨,细细想来,心里却涩的厉害。在他心里一闪而过,他不愿意往下想,只是把鞋轻轻放在了一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