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珩把银子和谢礼往前推了推,正色道:“当初姐姐肯借银子给我,帮了我大忙,这是天大的人情。连本带利十两,咱们当初是约定好了的,那就按约定的来,这是规矩。欠账还钱,这是应有的本分。”
他指了指那两套胭脂和云锦,接着说道:“我也知道,这点子东西,凤姐姐怕是瞧不上。可终归是我欠了姐姐的人情,还请姐姐千万莫嫌弃。钱债容易还清,人情债却难清。我这当兄弟的,会记着姐姐的恩情,心里也一直念着姐姐的好。”
凤姐儿低头看了看那两锭银子,又看了看那些谢礼,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。
她拿帕子掩着嘴,笑得花枝乱颤,头上那支金丝八宝攒珠钗的流苏一颤一颤的。笑够了,她把银子往回一推:“我若连你的利钱都要,可就真成了没脸皮的了。你这天杀的,莫非是想,让人戳着脊梁骨骂我,是那黑心婆子不认人的?”
她的语气泼辣,带着几分亲昵的嗔怪,倒不像是跟一个隔了房的小叔子说话,更像是跟自己娘家兄弟笑闹一般。这才是凤辣子该有的声口——不端着,不做作,想说就说,想笑就笑。
贾珩却笑着摇了摇头:“这是哪里话了?提前说好了的,那借据上白纸黑字也写得明白,这是该有的规矩。再者,当初是我上赶着来求姐姐帮忙,姐姐帮了我,就已是恩德了。便是任谁说破了大天,姐姐也都占着理呢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诚恳了几分:“若是姐姐执意不收,那才是让我这个做兄弟的彻底没了脸皮。姐姐这是要断了和兄弟以后的活路了?倘若日后再有难处,我可再没半点脸来姐姐跟前了。”
凤姐儿看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这个少年说话的时候,目光直视着她,不闪不避,语气不卑不亢,每一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。他不是在客套,不是在讨好,而是在认认真真地讲一个道理——你帮了我,我念着你的情分;借了你的银子,我便还你银子,连本带利一文不少的还清;欠着你的人情,那我便还你人情,这是规矩,不能坏了规矩,按着规矩来,半点都不能含糊。
凤姐儿心里那根弦,似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。
她在荣国府当家这几年,见的男人多了去了。贾琏是她的男人,什么德行她一清二楚,银子到了他手里,转个身就能花到外头那些狐媚子身上去;贾珍是族长,表面上风光,背地里做的那些事,她也不是不知道;至于贾赦邢夫人那边,更是一窝黑了心肝的,见了银子怕是比当初见老太爷还亲。
倒是这个之前从来曾正眼瞧过的贾珩,人家穷是真穷,落魄也是真落魄,可做起事来竟能这般有板有眼,说话有分寸,做事知进退。借银子写借据,还银子守信用,连谢礼都备得这般周到。这份心思,这份规矩,这份骨气,这般周全,莫说是贾家这些爷们儿,便是外头那些自诩高门大户的公子老爷,也未必能有他一半。
可偏偏竟是个外室生的,若不是庶出,若能入得了族谱,他往后的前程……还真是不好说。
凤姐儿在心里叹了口气,面上却笑得更盛了。她也不再推辞,边笑骂着边对平儿挥了挥手:“行了行了,平日里,都说我这嘴厉害,今儿才发现,竟是说不过你的,张口就是规矩闭口就是道理,平儿,收了吧,再推下去,倒显得我非要跟他生分似的。”
平儿掩着嘴笑,把那两锭银子收了进去。银子放进里间的描金匣子里,胭脂和云锦还在一旁的小柜上。她归置的时候,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贾珩,眼神里带着几分丝毫不掩饰的赞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