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月白直裰穿在他身上,腰是腰,肩是肩,身量挺拔,眉目清俊,气度从容。一张脸虽然还有些清瘦,却已经丰润了不少,皮肤白净,剑眉入鬓,一双眼睛又亮又定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那模样,那气度,莫说是府里琏二爷和宝玉两个,便是京城里那些世家公子站在这,怕也压不过他去。
林之孝家的心里翻了个个儿——老天爷,这珩二爷,原来竟是长成这个样子的?在府里十七年了,她怎的之前从没仔细瞧过?
她又去看他后头跟着的那个美艳妇人,更是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。
那是月娘?是月娘!
月娘原来也是个美人胚子,她是知道的,只是从前总缩在那破院子里,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,头发随便挽着,脸上也没几两肉。可如今她换了新做的青绢衣裙,头上簪着新的珠花银簪,脸上气色极很好,白里透红,皮肤细嫩得能掐出水来,那双杏眼水汪汪的,随便往哪儿一望,都带着一股子明艳的光彩。她跟在贾珩身后走过来,步履轻盈,身段袅娜,那气派,那风韵!
林之孝家的不由在心里飞快地比较了一番,这般模样的妇人,便是跟屋里头的琏二奶奶站在一处,怕也是不输半点的。
“给林妈妈请安。”贾珩走到近前,微微颔首。
林之孝家的这才回过神来,赶紧堆出笑脸:“珩二爷来了?二奶奶在屋里呢,您稍等!”说着亲自转身进去通报,脚步比哪一回都快。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月娘一眼,心里还在犯嘀咕——这俩人是吃了什么仙丹不成?
不多时,小丫头就跑出来了,脆生生地道:“二奶奶请珩二爷进去呢。”林之孝家的这才跟了出来。
贾珩特意牵住月娘的手,俩人一起跨进了门槛。凤姐儿的正房里,依旧是那副派头,多宝槅上的官窑瓷器擦得锃亮,墙上的《牡丹富贵图》端庄富丽,博山炉里袅袅吐着沉水香。
今儿凤姐儿没翻账本,正歪在炕上跟平儿说话。她穿着一件家常的桃红撒花袄子,下着秋香色绫裙,外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褂。头发照旧梳得一丝不苟,高高绾成缕鹿髻,鬓边那支赤金点翠凤钗换成了另一支金丝八宝攒珠钗,珠光流转,衬得她那张脸愈发神采飞扬。
抬眼见贾珩进门,她脸上便先浮起一个笑来。那笑是客气的,是周全的,是当家少奶奶对来客的标准笑容,嘴角弯弯,眼底却没有太多暖意。她放下手里的茶碗,身子往引枕上靠了靠,笑吟吟地道:“哟,珩兄弟来了。你这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,今儿又来寻我做什么?”
贾珩也不多寒暄,走到桌前,从袖子里把那两锭银锭子取出来,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。十两白银,两锭各五两,成色十足,白花花地搁在那儿,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柔润的银光。他又从月娘手里接过那个青布包袱,解开来,把两套胭脂和两匹云锦并排摆好,然后退后一步,拱了拱手。
“今儿来见凤姐姐,是来清上月借姐姐银子的账。连本带利一共十两,凤姐姐,请收好!咱们钱账两清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