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珩跟着她进了院子,绕过一架紫檀木的大插屏,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兰花香。正房里头陈设精致,不同于贾母房里的庄重森严,也不同于王夫人房里的朴素沉闷,而是处处透着当家少奶奶的派头——多宝槅上摆着几件官窑瓷器,墙上挂着一幅《牡丹富贵图》,案上一只博山炉正袅袅地吐着轻烟。空气里有熏香的味道,混着茶香,还有一股极淡的药味,大约是凤姐儿日常吃的调理方子。
王熙凤正坐在炕上翻账本。
她今儿穿了一身家常的衣裳,上身是桃红撒花袄,下着水绿绸裙,外头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褂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绾成高高的缕鹿髻,鬓边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,凤嘴里衔着一颗红宝石,随着她翻账本的动作轻轻晃动。耳边还别了两朵小小的金丝菊花,薄薄的菊瓣在光里微微发颤,显得她整个人又精神又爽利。
她一手拿着账本,一手捏着支笔,指甲上染着凤仙花汁,红艳艳的,衬得那管儿帐笔愈发素净。
一双丹凤三角眼,凌厉中含着三分春意,两弯柳叶吊梢眉,不怒自威却又带着几分天生的妩媚。身量苗条,体态风骚,光是往那里一坐,满屋子的贵气都好像全聚在了她一个人身上。贾珩看的一肚子火起,虽然肚子里是空的,可那邪火猛地就着了。他赶紧垂眉静心,低眼往下瞧着,心里悄悄劝了句:兄弟,你莫闹!
站在她旁边,正端着一盅茶的,定然是平儿无疑。
平儿比凤姐儿矮了小半个头,身段却也是极出挑的。鸭蛋脸面,五官端正温柔,眉眼之间有一种天然的熨帖,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。她穿一件月白绫袄,外罩青缎掐牙背心,头上只簪了两支银钗,不施脂粉却自有一种清雅的气度。她是凤姐儿的陪嫁丫鬟,也是贾琏的通房,可在这屋里,她更像是一贴让人看着就心安的解语花。
“哟,是珩兄弟来了。”凤姐儿见他进门,把账本一合,上下打量了他两眼,嘴角勾起了一丝笑,“今儿是什么风,能把你吹到我这院子里来了?你可是稀客。”
她话里带着笑,语气也是热络的,听不出什么瞧不起的意思。
贾珩上前一步,拱了拱手:“凤姐姐,今儿来是有事相求。”他叫的是凤姐姐,不是琏二嫂子!
“我就说,你平日连窝都不出的个人,怎的想起来到了我这里?果真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,说吧,何事?”凤姐儿把笔搁下,端起了平儿递过来的茶,掀开碗盖吹了吹浮叶,没急着喝,只拿那双丹凤眼觑着他。
贾珩没有拐弯抹角,直接道:“我来,跟姐姐借几两银子使。”
“借银子使?”凤姐儿的手一顿,茶碗停在了半空。她把茶碗放下,身子微微前倾,眼睛里的笑意收了几分,多了几分认真,“你要银子做什么使?”
她的语气还是和气的,但那双眼珠子已经在滴溜溜地转了,像是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什么。
“买笔墨,买纸砚,写书!”贾珩坦坦荡荡地道,“我能写了话本,拿出去卖,换银子糊口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