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村的后山坳里,有一座孤零零的老屋。
老屋已经很旧了,土坯墙上爬满了枯藤,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,每到雨天就要拿盆接水。
可就是这么一座破败的老屋,却让方圆十里的人敬而远之。
不是因为它“闹鬼”。
恰恰相反。
因为住在里面的张老爷子,是这一带最有名的“先生”。
所谓的“先生”,不是什么私塾教书先生,而是十里八乡但凡谁家要迁坟、盖房、看日子,都会来请的风水先生。
张老爷子在这一带给人看了一辈子风水,方圆百里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号。奇怪的是,他从来不收高额的费用,给人看事也只是意思意思,有时候遇到穷苦人家,连这点意思都不收。
有人说他傻,有钱不赚。
但张老爷子只是笑笑,说:“这东西,不能沾太深。够吃够喝就行了。”
村里人都说张老爷子有本事,但没人知道他真正的本事有多大。
只有张磊知道。
张磊是张老爷子捡来的孙子,从小跟着爷爷在这山里长大。
十八年前的一个雨夜,爷爷在村口捡到了襁褓中的他。从那以后,爷孙俩就相依为命,住在这后山坳的老屋里。
张磊记得小时候,爷爷总是坐在门槛上,给他讲各种各样的故事。有风水趣闻,有民间传说,也有一些他听不懂的、奇奇怪怪的东西。
那时候他还小,只当故事听。
后来长大了,他才慢慢明白,那些故事里藏着的东西,远比他想象的要深。
而爷爷,也远比他想象的要神秘。
此刻,深秋的夜里,张磊守在爷爷的床边。
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窗外,月光昏暗,被乌云遮得若隐若现。山风呜呜地刮过,像是有人在哭泣。
爷爷躺在床上,枯瘦的身子裹在被子里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张磊握着爷爷的手,那只手冰凉、干燥,像是一截枯树枝。
“爷爷。”张磊轻声唤道。
老人没有回应,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。
张磊的眼眶有些发酸。
他从小就知道,爷爷的身体不好,但爷爷从来不让他担心。每当张磊问起,爷爷都只是摆摆手,说:“没事,老骨头了,撑得住。”
可这一回,爷爷撑不住了。
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,说是老毛病犯了,让准备后事。
张磊不信。
他不信爷爷会这样丢下他。
爷爷还有好多事没跟他说。爷爷答应过他,等他高考完,要带他去一个地方。爷爷说那里有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,等时机到了,要交给他。
可现在,爷爷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。
张磊的眼眶红了,倔强地憋住眼泪。
他从小就是个倔脾气,村里人都说他是“张家的种”,脾气跟爷爷一模一样。
爷爷总说,倔点好,倔点才撑得住事。
可现在,张磊宁愿自己什么都不倔,只要爷爷能好起来。
就在这时,他感觉到手里的那只手动了动。
“爷爷?”张磊猛地抬头。
老人的眼睛缓缓睁开,浑浊的目光里,却在这一刻闪过一丝精光——
那不是老人应有的目光。
那是一双历经沧桑、见过太多秘辛的深邃眼眸。
张磊愣住了。
爷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说什么。
“爷爷,您要说什么?”张磊俯下身,把耳朵凑近。
“磊儿……”爷爷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爷爷这辈子……守着很多东西……”
“爷爷,您别说了,先休息……”
“有些东西……是命里注定要……”
话没说完,爷爷的眼神突然一凝。
他的目光越过张磊的肩膀,看向窗户的方向。
窗外,月光不知何时被乌云彻底遮住。
山风突然大了起来,呜呜咽咽的,像是有人在哭。
张磊的脊背一阵发凉。
他感觉到了什么,回头看向窗户。
报纸上有一个破洞。
从那个破洞里,他看到了一只眼睛。
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。
全黑的。
正在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“谁?!”张磊大喝。
他霍地站起来,抓起门后的锄头,冲到窗边。
可当他推开窗户,看向外面的漆黑时——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夜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,和远处山里传来的不知名的鸟叫。
张磊握着锄头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而是他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
爷爷教过他很多东西。其中就包括——有些东西,是真实存在的。
只是他从来没见过。
直到今晚。
“它们来了……”爷爷突然说,声音沙哑。
张磊猛地回头:“爷爷,您说什么?”
爷爷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屋顶,嘴唇哆嗦着。
“磊儿……记住……不管发生什么……不要忘记爷爷教你的……不要……”
爷爷的手突然用力攥住张磊,力气大得惊人。
张磊感觉到那股力气,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。
然后,那股力气骤然消失。
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风吹到了。
张磊的脊背突然一阵发凉——他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正在看着他们。
可当他回头,窗户那边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夜风,只有枯草沙沙,只有远处不知名的鸟叫。
张磊再回头看向爷爷时,爷爷已经没了呼吸。
老人的眼睛还睁着,浑浊的眼珠里,却映着一丝微弱的光。
像是,在看着什么。
“爷爷!爷爷!”
张磊扑到床边,一把握住爷爷冰凉的手。
那只手已经彻底失去了温度,硬邦邦的,像是一截枯木。
张磊拼命地喊着,拼命地摇晃着爷爷的身体,可爷爷再也不会回应他了。
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。
这一次,张磊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那火苗不是被风吹的。
而是自己在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