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真名。
先把七块骨头归在同一称呼下。
河面少了七道抢夺活人身份的影子。
红孩儿看向余下骨舟。
“一个一个喊,得喊到什么时候?”
“挑习惯最重的。”
乌九指尖在掌心划出三格。
“山场里的喊饭声。守夜换岗声。受伤时叫过的医师。还有只有熟人才用的称呼。”
青芽叶脉扎进黄风妖丹。
第二道声音被拖出来。
“花尾,盐放少了!”
河床右侧,一排细小牙骨上下磕了三次。
一根尾骨从另一艘船中抬起,往锅灶方向卷了一下。
红孩儿枪尖点下两处直纹。
“这只做饭还偷吃?”
乌九看着那三下牙响。
“黑风山厨役花尾,尝咸淡时总磕三次牙。”
青芽纸面压出名字。
【花尾。】
两块骨头转向焦黑界碑。
南边水势也跟着偏了一线。
接下来的声音越来越杂。
“长耳,收风幡!”
五块骨头敲出先慢后快的四拍。
“阿禾,别往井边跑!”
一只幼小手骨蜷起,三截脊骨同时往后退。
“独角叔,天兵来了!”
两块角骨撞向船舷,六根肋骨护住旁边更小的骨块。
红孩儿沿河床来回。
火尖枪上的白焰从一簇压成细丝。
圆纹归一名。
直纹归一名。
三点火星归另一名。
每次只有同一节奏的骨块被标到一处。
不拼身体。
也不管这些骨头能不能凑出原来的模样。
只把还记得同一件事、同一个称呼、同一种习惯的残骨,重新归进一个名字下面。
乌九把一块写着“獾力”的骨牌放到船头。
河床里有四处骨头抬起。
第一处做出敲断角的动作。
第二处往袖中藏东西。
第三处缩了缩肩。
第四处却扑向骨牌,要把名字咬碎。
乌九把骨牌收回。
“不是同一个。”
红孩儿枪尖停在半空。
“前三个节奏一样。”
“獾力是管事。黑风山很多小妖见他都会缩肩。”
“那怎么分?”
“换只有他自己会做的。”
乌九对着风珠开口。
“库房少了三坛酒。”
第一处骨头没有动。
第二处马上往袖中藏。
第三处敲了一下自己腰间。
第四处仍在咬船板。
红孩儿给第二处留下一道火纹。
乌九没有把骨牌放过去。
“还不够。”
“都藏酒了。”
“狼三也偷。”
青芽叶脉在焦木片上扫过,带出黑风山残留的叫骂声。
“獾管事,大王要查东库!”
藏酒的腕骨先把手往外一伸,又在半路弯回去,指节朝地面点了两下。
乌九把“獾力”骨牌推过去。
腕骨抓住牌,没有往胸口塞。
它先将名字翻到正面,举向周围的骨舟。
红孩儿落下一道方形火纹。
“这回是他?”
“他遇到查库,会先指两下地窖,再把账推给狼三。”
红孩儿瞥他。
“你倒记得清楚。”
“挨过打。”
獾力的骨牌亮起。
又有三块骨头从不同船中滑出,停在它旁边。
河面的亡影一批批退回。
它们仍没有完整肉身。
却不再扑向活人。
有的围着一个真名。
有的守着一个旧称呼。
还有的只找到一句生前听过的话,便把骨块并排放在那句话下。
青芽纸页上的名字越来越多。
火纹也铺满半条河床。
红孩儿走到最后几艘骨舟前。
“黄风妖丹里的声音用完了。”
风珠已安静下来。
一百七十三道亡名全沉进沙粒。
乌九按住纸页。
“不够。”
“还有多少没归?”
“至少三百。”
那些找不到称呼的尸骨重新抬头。
河面下,淡黑影子又开始聚。
红孩儿枪尖压向船板。
“再拿谁的记忆试?”
乌九看向沙僧。
他颈间一颗骷髅摆了一下。
不是发声。
骷髅面朝的方向变了。
河床里,一具刚归到“花尾”名下的尸骨也抬起手。
指向沙僧后脑。
第二具跟着指。
第三具。
刚才还在互相争抢姓名的亡者,一具接一具停下。
无论有没有找回称呼,全都抬起骨手。
数百根指骨越过骨舟。
指向那道半睁的黑缝。
沙僧后脑的眼皮向里缩了一下。
红孩儿握紧枪杆。
“它们认得那只眼。”
乌九走到最近一具尸骨前。
“谁把你们拆开?”
尸骨下巴开合。
没有声音。
它用一截不属于自己的手骨,先点头骨,再点胸前骨牌,最后指向第三眼。
旁边亡者重复同样的动作。
头骨。
骨牌。
第三眼。
沙僧颈间九颗骷髅一齐偏向河底。
乌九盯住后脑那道黑缝。
“它不是在河里看尸体,它一直负责决定谁的骨头配谁的名字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