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人保证。”
乌九卷起青芽纸页,塞进衣襟。
白骨岭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时间。
地面从岭界处裂开。先前埋在山腹中的巨大肋骨顶破泥层,白得没有一丝骨纹。骨面张开成排孔洞。每一处都吐出半截经字,朝白骨夫人的残魂和乌九胸前的新纸咬来。
孙悟空一棒扫下。
最前方三丈白骨全被砸进土里。断口没有碎。骨头在泥下转了半圈,从另一侧拱起,绕过金箍棒,直取白骨夫人脚下。
“它在收回节点里的东西。”白骨夫人拔出陷进地面的腿骨,“我占了它的尸位。青芽吸了它的规则。少一样,它都拼不全这一根肋骨。”
一串金字缠住青芽纸页的焦边。
乌九反手按住纸角。掌心刚碰到经字,黑风山一百七十三名死者的伤痛同时翻起。他右臂失力,残页往外滑了半寸。
白骨夫人伸手抓住他肩膀。
骨指刺破衣料,抵上后颈。
她只需再往前一寸,魂火便能顺伤口钻进去。
乌九现在承着一百七十三段残识。身体空位刚被童年记忆腾出来。对一缕快散尽的残魂来说,这是白骨岭里最后一具能走出去的活身。
孙悟空的棒锋转向她。
“松手。”
白骨夫人没有动。
乌九也没回头。
“想进来?”
“想。”她答得很快,“有血,有名字,还能离开这座岭。比守着半具骨头强。”
魂火沿她指骨往前移。
乌九后颈沁出一线冷意。
“那就进。”
白骨夫人的指尖停住。
“你不拦?”
“你若真要夺,问这句已经晚了。”
地下肋骨再度升起。
孙悟空一脚压住棒尾。铁棍弯成弓形,撑住迎面合拢的两排骨孔。紧箍勒出一圈血,金线顺他脖颈钻进僧衣。
“俺只能挡三棒。”
白骨夫人的魂火退回眼窝。
她从乌九后颈拔出手,带走一滴血。
“我在白骨岭骗过活人,借过尸,也拿吃唐僧肉能长生的话诱过路妖。到头来,最恨的还是别人拿弱者填自己的命。”
那滴血在她指尖烧尽。
“若靠吞你出去,我和地下这个拼尸的东西没分别。”
她推了乌九一把。
“站稳。我要交东西。”
乌九摸出黑风怪指骨。
指骨上的白圈缠着青芽留下的归路根。根尖已经纸化,仍朝新纸微微弯曲。
白骨夫人拆下自己最后一根完整肋骨。
骨尖刺进魂火。
她眼窝里那点暗光被挑出一小块。光没有散,落在肋骨尖端,凝成一滴比墨更黑的东西。
“这是我从地下残躯里偷到的第一块记忆。”
“无名的?”
“我以前只能看见。说不出来。眼睛碎后,它和主意识的线断了。”
她将黑色记忆压向黑风怪指骨。
乌九没有马上接。
“看完会付什么?”
“它会认得你。”
“早认得了。”
“以前是借眼睛看你。现在,它会知道你看过它被分开的那一天。”
第二排骨孔咬住金箍棒。
孙悟空翻腕一震。整根肋骨被挑起,撞上山壁。岭口裂开一道窄缝。山外的风灌进来,带着黄沙的干涩。
“第二棒。”
乌九握住指骨。
白骨夫人把那滴记忆按了进去。
冷意先穿过手腕。
没有白骨岭。没有天,没有地。
一团太古黑影蜷在混沌里。它没有固定面孔。每当一张脸从表面浮出,头顶便落下一道名字,将那张脸钉住。
佛光从左侧切下。
雷霆从右侧贯穿。
黑影的手臂、肋骨、眼睛被一块块分开。每掉下一块,周围便生出一条规则,把血肉改称山川,把意识改称劫难,把记忆压进空白经页。
它没有求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