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站在我背后,不等于愿意替一个陌生小妖作证。”
乌九没有马上转身。
孙悟空的影子落在湿泥里。金箍棒斜压肩侧,棒头还沾着白骨岭崩下来的骨粉。
新纸上的规则悬在半空。最后一道空痕开开合合,正等第二份记忆落进去。
山风从岭口钻出。
灰耳二字随风淡了一笔。
乌九把新纸卷住,先遮住姓名。
“不能直接说。”
白骨夫人退到岭界旁。“规则已长出来,白骨岭会顺着名字找第二个见证者。你若先报真名,岭中残躯可能抢在他记住前收走。”
孙悟空把金箍棒顿进泥里。
“那就别说。”
乌九转过身。
“有只鼠妖,胆子小。巡山时听见树叶响,能绕开三丈。”
孙悟空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“他不是只会躲。黑风山清算那晚,药窖里藏了六个小妖。天兵从上面走过三次,他趴在洞口,连尾巴都没收回来。”
“为何不收?”
“洞口太黑。他把尾巴露在外面,里面的人能看见一点白毛。”
风又卷过纸边。
灰耳名字下方浮出一小段画面。乱石间,每隔几步压着一撮鼠毛。细得不显眼,却都朝同一个方向倒伏。
乌九指向那些毛。
“他认路。逃命时也会留路标。不是怕别人追不上,是怕最后一个掉队。”
孙悟空的拇指抵住额角。
紧箍下那圈旧血还没干。
“说完了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俺老孙不替你背名册。”
“只记一个。”
“一个也是因果。”孙悟空抬眼看向白骨岭,“俺记过花果山的猴子,记过天河底下的亡魂,也记过五百年前那些跟着俺打上天的名字。紧箍一收,经文一洗,最后留下几张脸,名字全空。”
他拔起金箍棒。
“你这张纸挡得住一次。挡不住西边一天一天地磨。”
乌九没有把纸递过去。
“我没让你记一辈子。”
孙悟空脚步停住。
“只记现在。”乌九解开胸前布结,取出染黑的耳骨,“等这条规则落下,下一刻忘了也算你的本事。”
金瞳落到骨片上。
“拿话激俺?”
“我只剩这个条件。嫌重,可以不接。”
耳骨躺在乌九掌心。缺口里塞满黑墨。黑眼碎裂时留下的湿冷还在,风一吹,骨面便响起流沙滚动的细声。
九声。
孙悟空听完,握棒的手压低了一寸。
“这骨头见过流沙河的眼。”
“也见过灰耳最后留下的名字。”
“你怕俺接过去,连它一起捏碎?”
“怕。”
乌九把手往前送了半尺。
“还是得给。”
孙悟空盯着那截小骨。
青芽纸页贴在乌九腕边。淡绿叶脉已经停止生长。纸白翎的焦边也没动。没有谁替他催。
过了半拍,孙悟空摊开左手。
“只认此刻。”
“够。”
耳骨落进他掌心。
紧箍马上收紧。
金线从箍后刺进额角,沿太阳穴爬向眼底。孙悟空五指合拢,骨片在掌中发出一声轻响。
白骨岭的风全转向他。
风里挤出许多破碎名字。花果山。天河。灌江口。还有一些只剩半个音,围着灰耳耳骨往外扯。
孙悟空闭上眼。
紧箍在替他挑选。
眼前这只鼠妖没有神籍,没有功果,也不在取经劫数中。它要把这段无用记忆推出去。
乌九没碰他。
“他怕打雷。不是雷响时躲,是响完才躲。”
孙悟空额角的血滴进泥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