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白翎。”
她右手中的白骨令往下沉了一分。
“你要我把名字也交出去?”
“那不是你的名字。”
“我有她的脸,有她的火伤,也记得她疼。”
“你还记得从醒来后做过的事。”
纸白翎胸前纸层收紧,遮住了黑眼一半。
“没有白翎,我叫什么?”
“等活着出去,你自己取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名字又不是路边石头。”
“所以不能捡死人的用。”
黑眼在纸缝后转了一圈。
纸白翎的嘴张开。
“我乃皈依妖众……”
她抬手扯掉发声的那层纸,露出下面焦黑的空口。
“它在催我。”
“它需要你认下统一身份。白翎的名字则让它有资格装住那一百七十三个残识。”
“我放弃以后呢?”
“你会变回一张只有自己经历的纸。”
“也可能散。”
“会。”
乌九没替她选。
青芽的一百七十三条细根全已就位。每条一端贴着名册,另一端越过纸白翎胸口,停在对应残脸旁。
黑眼猛地鼓起。
一根墨线绷断。最外侧那张狼脸开始褪色。
没时间了。
纸白翎看了看肩头那截焦羽。
那是白翎留下的。
她将焦羽拔出,插进“白翎”二字之间。
“火是她烧的。人是她救的。这个名字,也该还她。”
乌九抬起白骨令。
“说清楚。”
纸白翎抓住胸口,五指扣进层层纸页。
“我不是白翎。”
白骨令上的岭纹落下。
名册中“白翎”二字亮起。焦羽重新燃出一线红光,没有烧纸,而是把名字钉回黑风山界名之下。
纸白翎的五官同时塌陷。
借来的鼻梁、眼角和烧伤全从脸上脱落。纸身变成一张没有相貌的白面,胸中一百七十三张残脸也失去统一容器。
黑眼向外一凸。
“青芽,拉!”
一百七十三条细根同时收紧。
不是把残识硬拖出去。
每根先连住墙上的姓名,再顺着姓名呼唤纸中的那一份残存。狼三的脸最先化开,变成两滴墨,沿细根回到“狼三”二字中。
槐生跟着离开。
然后是花尾、石胆。
黑风山名册一行接一行亮起。每回去一个残识,山名石便沉下一分。纸白翎的身体也薄一层,却没有散。
她从醒来后说过的话、做过的选择,全留在空白纸骨上。
黑眼失去遮挡,彻底露了出来。
它独自嵌在一张空纸中央。四周墨线接连崩断,再也勾不到任何名字。
最后一张脸沿青芽根须退回名册。
一百七十三条细根全部染黑。青芽将它们缠到三块山名石后,结成一张细密根网。
黑眼朝乌九转来。
残页在他胸口自行展开。
【不可直视。】
乌九没看残页。
他用左手按住空纸,右手摸向灰耳耳骨。
白骨夫人挡在他腕前。
“眼已孤立。用骨针更稳。”
“它认得你的魂火。”
“耳骨染上它的东西,灰耳的残名也可能受损。”
“眼睛靠失名者寄生。”乌九把耳骨缺口对准黑眼,“白骨岭里,它最不该认错的就是一个已被记住的失名者。”
他没给黑眼第二次转动的机会。
耳骨刺下。
黑墨沿骨片向上炸开。空纸上的眼球先凹陷,再从中心裂成数十道黑线。每一道都想扑向墙上的名册,却被青芽结成的根网拦住。
乌九将耳骨压到底。
黑眼破开。
没有血。
一股湿冷流沙从纸中喷出,打在他的手背上。窄道里没有水,耳边却响起河沙滚过骷髅的沙沙声。
灰耳耳骨已从白色变成墨黑。
九声细响隔着很远的水传来。
第一声落下,白骨夫人的魂火缩进眼窝。
第九声停住,黑色耳骨里挤出一个低哑声音。
“下一只眼睛在流沙河,它已经看了你很久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