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贫僧虽不记得山主,却记得经卷昨夜多了一页。”
乌九压住胸前鼓起的残页。
“带我去看。”
唐僧捻过那颗佛珠。
“经卷不容妖邪触碰。”
“那页拿妖骨做纸,还怕妖碰?”
“你尚未证实。”
“所以才要看。”
灰耳把木瓢塞回井沿。
“长老放心。他碰坏了,我们不赔。山都没了,穷得很。”
唐僧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也要去?”
“我腿伤了,跑不快。留在这里更容易偷东西。”
“……”
唐僧转身走向前院。
“只许看,不许动。”
乌九跟上去。灰耳拖着伤腿贴在他脚边。
禅院前厅只点着一盏油灯。九环锡杖靠在门后,行囊压在供桌旁。盛放经卷的木匣缠着黄布,锁扣却开着。
唐僧在匣前坐下。
“昨夜诵经时,匣中共有十三卷。今早多出一页,夹在《心经》之后。”
“谁碰过匣子?”
“贫僧。”
“您的徒弟呢?”
“悟空外出探路。悟能与悟净去村中化斋。”
灰耳从桌腿后探出头。
“多出东西还能睡到天亮。你们取经人胆子真大。”
唐僧解开黄布。
“贫僧守了一夜。”
他的拇指还压着同一颗念珠。珠面让指腹磨出一圈湿痕。
木匣打开。
十三卷经文码得整齐。最上方压着一张灰白经页。纸面没有一个字,四角却各有一道细缝,连起来像块打磨过的肩胛骨。
乌九胸前一烫。
衣襟内响起纸页摩擦声。无字残页顶开布料,露出半寸血红边角。
桌上的经页也动了。
两张纸隔着三步,同时往中间卷起。
唐僧按住木匣。
“它在找你。”
“不。”
乌九盯着纸角。
“它们在拼。”
灰耳扒住桌沿,后腿悬在半空。
“白的这张比你的大。谁是母的?”
“闭嘴,看背面。”
“背面也是白的。”
“对着灯。”
唐僧把油灯移近半尺。灯芯映进经页,纸面仍旧空着。
灰耳歪过脑袋,从纸页下方往上看。
他的前爪停在桌沿。
“里面有东西。”
乌九没有碰经页。
“什么?”
“一座山。”
灰耳爬上供桌。鼻尖几乎贴到纸面。
“山顶缺了一块。经阁烧过。西边有条排水沟……是黑风山。”
灯火穿过灰白纸页。
纸后没有投出灰耳的影子。桌面上多了一片巴掌大的山影。石阶、洞口、钟架,全压在那片黑影里。
食钟还在晃。
一群指节高的小妖排成两列,从乱葬坡往经阁搬运尸骨。他们手脚僵直,每走三步就停一下。没有人抬头。
灰耳伸爪去抓。
爪尖穿过山影,按上冰冷桌面。
“他们是谁?”
乌九看清最前面那只木偶。腰间挂着空牌,半条尾巴拖在地上。
“不是活人。”
“可它长得跟狼三一样。”
“狼三在后院。”
“那这里为什么还有一个?”
唐僧低头看着纸中黑山。
“经页记下的是劫难旧影?”
“旧影不会搬新的尸骨。”
乌九从衣襟里摸出黑风怪指骨。
骨尖已磨秃,裂缝里还凝着他在乱葬坡留下的血。
唐僧伸手挡住经页。
“贫僧说过,不许动。”
“我只碰纸角。”
“碰了会如何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便不能碰。”
乌九把指骨停在他手背前。
“长老昨夜守着它,今早忘了黑风山主。再等一晚,您还记得这座山吗?”
唐僧的手没收。
“若这页真会吞人记忆,你碰它也可能被吞。”
“我忘过自己的名字。”
乌九指甲压住掌心旧伤。
“没什么可挑了。”
灰耳伏低身子。
“他要是忘了,我替他记。先说好,只记名字,不记欠我的饭。”
唐僧看向纸页中的小妖。
木偶狼三已把一具尸骨送进经阁。经阁地板裂开一张黑口,将骨头吞了进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