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矿道哪条岔路通乱葬坡?”
青芽把根扎入侧壁。细须沿石缝散开,左侧三根先碰到空处,带回来一股潮湿骨灰味。
“东边废井。往回走。”
灰耳抓住乌九衣摆。
“外面还有净瓶水。”
“每还一个名字,反噬就少一分。”
“每刻一个,也会告诉外面的人你在哪。”
“那就刻快些。”
废井口压着一块磨盘。青芽从底下托起石盘。乌九侧肩钻过缝隙,先落进齐膝深的泥水。
乱葬坡就在井下。
黑风山历年死掉的小妖没有棺木。尸骨一层压一层,腰牌都让人摘走,只剩脖颈上的深色勒痕。
乌九刚踩上第一块脊骨,喉咙又张开。
“苔生。”
右侧三步外,一具矮小尸骨抬起手。指骨挠过泥地,划出半片苔叶。
乌九蹲下。黑风怪指骨抵住那具尸骨的胸口。
一笔。
两笔。
“苔生”刻进骨面。
尸骨落回泥中。
乌九嘴角那两道旧伤退了。
坡外传来水珠砸叶子的声音。
白光透过井口,停在磨盘边缘。
白翎抬头。
“她们找到废井了。”
“下一个。”
乌九往前走。
“柳叶娘。”
女人的声音从他喉咙里钻出。左侧土层裂开,一截烧黑的臂骨滚到脚边,腕骨缠着干枯柳枝。
他用指骨刻下名字。
额角焦皮褪去。
井口的白水往下垂了一寸。
“石扣。”
“长耳六。”
“阿满。”
每报出一名,乱葬坡里就有尸骨回应。有的敲土。有的撞石。有的只让胸腔里那点残灰动一下。
乌九逐一找过去。
指骨磨秃了尖端。他就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,用血把浅下去的笔画补全。
青芽撑住井壁。根须一次次把塌下的泥推回去。
灰耳趴在尸堆间找回应。
“右边!这具少了半条腿!”
“不是它。阿满说话漏风,找缺门牙的。”
“死人还挑骨相?”
“名字不能刻错。”
白翎守在磨盘下。白水已沿石缝渗进来,打湿她半边翅羽。
“还有几个?”
乌九喉咙里的木牌声只剩两下。
“两个。”
第一个名字钻出来时,只剩半声。
“……七。”
灰耳刨开一堆碎石,拖出一具胸骨断裂的狐尸。骨缝里藏着七颗磨圆的石子。
乌九刻下“石七”。
最后一下牌响没有停。
乌九等了两息。
嘴唇自行开合,没有声音。
乱葬坡最深处,一具无头尸坐了起来。
它没有腰牌,也没有衣物。两只手捧着自己的胸腔,肋骨间塞着半块白色骨片。
白水穿过磨盘缝隙,落上尸骨肩头。
骨架没有发白。
乌九走过去。
灰耳扯住他后腰。
“它没报名字。”
“所以才剩到最后。”
乌九把手探进胸腔。指尖刚碰到骨片,无头尸的十根指骨同时扣紧,夹住他手腕。
他的下颌往下一坠。
皮肉还在,五官却从水中倒影里消失,只剩一片空白。
青芽的根须缠上尸骨双臂。
“拔出来!”
乌九踩住它的膝骨,手臂往外一扯。
半枚白骨令脱离胸腔。
无头尸散成一地碎骨。
乌九扑进泥水。鼻梁、嘴唇、眼睛一寸寸从那片空白里长回来。
白骨令正面刻着半座岭。背面没有字,只有三道被利爪抓出的棍痕。
一道女人声音贴着骨片传出。
“拿着它去白骨岭,那里有人知道你替谁收尸。”

